夜风涌动,月朗风清。
颜玉光闲坐车辕,手里的缰绳松松握着。
他微微侧过头,拿眼角的余光扫了扫身后。
长街那边,歪脖子树下,星星点点的火把光还在晃。
他收回视线,又偏了偏头,透过被风吹得翻动的车帘往车厢里头看去——
车厢里堆着半壁书,随着马车的颠簸微微晃动。
书堆和车壁之间的缝隙里,少女把自己蜷成一团,脸埋进膝盖间,看不清眉眼。
只有发髻上那支蝴蝶金簪还露在外头,蝶翅是极薄的累丝金片,马车每晃一下,那蝶翅便跟着轻轻一颤。
看起来灵动又乖巧。
少年的手指在缰绳上收紧了些,指节泛出淡淡的青白。
若是不熟悉的人,肯定会被这个假象迷惑。
就正如当年的他。
被她那副天真烂漫的面孔所骗,听她叽叽喳喳说那些与他一样向往圣贤的话,任由她耍得团团转。
直到在圣人面前犯了大过。
自此被阿耶赶出洛阳,跟着游侠师父飘零在外,再也未曾有与人谈经论道的机会。
他的圣贤梦从此不复存在。
颜玉光眯了眯眼。
他是恨李婴姿的。
从离开洛阳那一刻开始,没有一天不恨她。
十年间,他跟着师父走遍了大唐的山川河流,那股恨意便也跟着洒遍了每一寸土地。
洒在陇西的风沙里,在剑南的密林里,甚至在碎叶城漫天的飞雪里。
而那些漫长的旅途,也给了他足够多的时间去琢磨如何讨回这笔账。
每到一处,他便记下一种报复她的法子,只等着有朝一日回洛阳去,把她从岐王府里头揪出来,好好折磨,好好清算这笔账。
可他没想到,这次替师父顺路护送的所谓贵客,竟然会是她。
更没想到——
“你做得不错,你叫什么名儿?”
少女的声音从车帘后头传出来,娇蛮又清脆,带着几分理所当然的颐指气使。
颜玉光冷眼收回视线,指间攥紧手中书卷。
更没想到——
她居然忘了。
她居然早就把他抛在九霄云外,忘得干干净净了。
果真是好。
好得很。
少年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冷哼,深吸一口气,夜风顺着鼻腔灌进去,凉意一路贯穿肺腑,将那团快要涌上来的憋屈稳稳压了回去。
不过没事。
颜玉光低垂着眼,指腹慢慢抚平被自己捏皱的书页,一下一下,动作不疾不徐,像是在安抚什么躁动的东西。
既然她忘了,那就更好办了。
忘了的人没有防备,忘了的人不知道躲。
接下来他有的是时间和机会,让她好好尝一尝当年他尝过的滋味。
“本县主问你话,你怎么不搭话?”
车帘晃动了下,车内之人语气不耐地又问了声。
少年翻书的动作顿了顿,随即又若无其事地将书页翻过一页,声音平得听不出任何波动,一字一顿地回道:
“回县主,在下颜玉光。”
“颜玉光。”
李婴姿口中咀嚼着这个名字,目光缓缓扫过车厢,落在那堆正随着马车节奏摇晃的书上。
她歪了歪头,伸手点了点,书卷各门各类都有,最多的还是些圣贤书,书页边缘已被翻得微微卷起。
“单看名字倒是还挺契合。”李婴姿嘀咕了句。
可谁又知道这居然是个趁火打劫的贪财小白脸!
李婴姿皱了皱鼻子,气恼地狠瞪了眼车帘,下巴微抬,吩咐道:
“待会出城会有守卫检查,你设法躲过去。”
顿了顿,她又补充道:“若是成功离了西京,银钱一分不会少你的。”
自然,若是他失败了,那她必好生惩治他,让他再趁火打劫。
晨风吹动车帘,外头的少年像是没听见似的,一声不吭。
李婴姿也懒得再理他,左右不过是个护送的人,到了神都便银货两讫再不相干。
她把自己往书堆里又缩了缩,尽量隐蔽自己的身形。
待到马车从平稳到摇晃,她才又将车帘掀起一角,看着马车过了灞桥西,绕开两京大道,拐上了一旁的乡间小道。
此时窗外,晨曦已普照,迎目皆为绿意,道旁是成片成片的水田,远处群山连绵,一层叠着一层。
李婴姿眼睛缓缓睁大,瞳孔里亮起光来。
她“唰”一下将车帘彻底拉开,手忙脚乱地解开膝上鼓鼓囊囊的包袱,从里头掏出那卷被她反反复复翻过无数遍的两京舆图,反复对比着——
没错。
方才过了灞桥和两京路,然后就能见到现在的群山和水田。
是这条乡道没错!
她马上就成功离开西京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李婴姿整个人都亮了起来。
她兴奋地捧住自己的脸颊,用力拍了拍,又使劲揉了两把,才将那股快要溢出来的激动勉强按回去。
她重新看向车头,山风将车帘吹得翻卷起来,露出外头那个正在驾车的素白身影。
没想到,那金毛龟虽潦草转了单,但好歹把她的交代传给了这小白脸。
她要走乡道,他就真的走了乡道,没自作主张拐到官道去。
不然——
她目光扫过一旁,窗帘上的流苏晃得疯狂又离谱。
而挂着流苏的车板……
它正在抖,抖得像是要散架一样。
她皱皱鼻子。
不然,就算王府府兵未曾追来。
那官道上那么多来往的人,万一被哪个认识的子弟贵女撞见。
堂堂岐王府小县主李婴姿坐在这般破烂的马车中,一路颠到神都。
那些人回头再略一打听,得知她是被噩梦吓得逃家……
得多丢人啊!
想到这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