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光一寸一寸地远去,连那些嘈杂的人声,在那道小门阖上之际,彻底消失在走廊中。
李婴姿贴着墙根探出半边脑袋,确认没了声,这才松了口气,扭头冲颜玉光比了个眼色,下巴一扬,用气音说:“走。”
颜玉光垂着眼,从她指间抽回自己的衣袖,“李娘子是打算去哪儿?”
李婴姿甩甩空荡荡的掌心,转身大步往前,语气笃定:
“去房间,再访案发现场。”
她走了几步,忽而顿住,回头,“你愣着做什么?快把蜡烛点好,跟着我。”
颜玉光瞥了她一眼,慢条斯理将衣袖褶皱抚平,摇头道:“我没有烛台。”
没有烛台?
李婴姿一怔,“你、你刚才手里不拿着一个么?”
少年微微偏了下头,揉了揉耳朵,语气平淡:“方才李娘子将我拽走时,它不甚跌落,大约是掉在什么角落里了。”
他话音落下,走廊里安静了一息。
李婴姿往来时路看了眼,那里黑黢黢的,要回去找的话……
她可没有多少时间,谁知道那个杀人凶手会不会突然找过来。
“算了。”她嘟囔了一声,撇撇嘴,自己从包袱里掏出一个火折子,照亮眼前三尺见方的地面。
随即她回头,冲那个杵在原地不动的少年抬了抬下巴:“过来啊。”
颜玉光沉默了一瞬,抬步走近。
微弱的光照亮了房内。
经过方才众人那一通踩踏,这间屋子早已不复最初的模样。
正前方那滩暗色血迹周围,密密匝匝地印满了杂乱的鞋印,重叠交错,深一脚浅一脚,看起来应当是周秀才让人搬动尸首时造成的。
凌乱的足迹从房内延伸出去,一路蜿蜒至门外。
她举着火折子往一旁照了照,又招手把颜玉光叫过来。
那截火苗在少年侧脸上投下跳动的光影。
他看向她那很明显写着“还不问我”的双眼,等到她双腮快要鼓起时,才开口:
“所以,李娘子重回案发现场,是要做什么?”
“自然是找出人熊是谁。”
“人熊,是谁?”
李婴姿点头:“自然,我早已破解人熊消失之谜,只待找到证据,即可将其找出。”
她举着火折子,认真往四下打量,语气很是随意,“这事也很简单,就如同水入大海。”
“人熊在人群中,一眼便被人识破,但人混在人群里,谁又辨得出谁?所以啊——”
“李娘子还是觉得世间没有人熊?”
李婴姿闻言,奇怪看他。
“当然,都说了,世间没有人熊,都是人借故行事罢了。”
是。
她一开始确实也被吓到那么一点点。
但很快她就反应过来了,若真是人熊,何必踩灭烛火再遁走?
“所以——”李婴姿瞪他一眼,继续接回上面未完的话,
“以我看呐,那凶手必定是伪装成熊样,趁烛火熄灭,三下两下脱掉身上那层伪装的皮毛,然后若无其事地融进了人群里。”
李婴姿目光流转,眼珠子在火光里亮晶晶地转了一转。
这房间就这么点大,肯定留下什么痕迹,就可确定方位。
方才,她可是认认真真地把在场每一个人的样貌、站位,全都默默记在脑中。
虽说不至于十成十的准确,但七八成总是有的。
宣娘子等人在隐瞒什么她暂时不知道。
但这群人一看就不是一伙的。
只要她把杀人者逮住,后面的事,还怕弄不清楚么?
思绪飞快过了下脑子,李婴姿忽而又想起什么。
她举着火折子,右手稳稳当当地擎着那簇微光,左手背在腰后,缓缓转过身来,斜眼看向身后的少年,语气里带着几分显摆的矜持,“此番推理,你觉得如何呐?”
而颜玉光——
他脸上并没有表情。
好半晌,他才歪了歪头,抿着唇,一脸难言。
就那种欲言又止、碍于体面才勉强咽回去的微妙表情。
李婴姿:“?”
他这是什么意思?
难不成她说错了?
她想了想,“有什么高见你就说,我这人呢,并不独裁,极善采纳良言。”
说着,她微微勾起嘴角,一脸和善开口:“说罢,你觉得如何?”
颜玉光终于动了动唇瓣。
他开口,声音不紧不慢,“我觉得完全不合逻辑。”
李婴姿双眼倏地瞪圆了,“什、什么?”
她往前急急跨了两步,“哪里不合逻辑,你说。”
少年垂下眼,长睫在火光下扫出一小片扇形的影子,“李娘子的猜测…”
“并非猜测,此为推理。”李婴姿及时纠正,语气斩钉截铁。
颜玉光扯扯嘴角,“好,李娘子的推理,是完全基于房内烛火熄灭之后,人熊顺利混入人群所作的推断。”
他长睫微抬,目光缓缓扫过这间凌乱的屋子,又越过门槛,看向外头那条幽深的走廊,
“但,其余人闻声赶来的时间,无人能把控,如何在黑暗里精准地判断时机,脱去那一身皮毛、再若无其事地融入其中?一步错,便是当场被擒。”
“再者。”他收回视线,“他将皮毛脱下后,又是藏在何处?总不至于,揣进袖子里带走了。”
李婴姿咬着下唇,安静地听完了颜玉光这番罕见的、一气呵成的长篇大论。
她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又一时间反驳不出个一二三来。
她的推理中,确实有这些漏洞。
这个书呆子!竟比她还会找茬!
“那、那你说怎么回事吧?”她鼓了鼓脸,问道。
“这也简单。”
李婴姿状若无事瞥向一旁,耳朵高高竖起,听着少年轻润的声音说道:
“这人熊,当时必定是藏在房中某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