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息后,一道影子动了。
宣娘子往前迈了两步,嘴唇哆嗦着,声音发飘:“你们……你们没看到有东西出去?”
众人你看我,我看你,纷纷摇头。
“我们听见声音就往这边来了。”
“对,跑过来的,路上什么都没看到。”
宣娘子的嘴唇哆嗦得更厉害了。
“到底怎么了?”
利落妇人皱紧了眉头,端着烛台往里又照了几步。
烛光一寸一寸地往前延伸,映出那个被开膛破肚的男子。
众人齐齐倒吸一口凉气,呼啦啦地往后退了好几步。
有人踩到了别人的脚,有人撞上了门框,有人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像是被噎住的惊叫声。
“还真的是人熊?”有人颤着声音问。
宣娘子似乎终于承受不住,抬起手帕掩住了脸,惊恐垂泪:
“跟我夫说的一模一样……八年前,他看见的那头人熊,就是这么把人……开膛破肚的……”
“现在人熊呢?”另一个人开口,声音急促,“它去哪儿了?”
周秀才掂了掂手里的镰刀,垂眼看着地上尸首,声音压得很低:“方才……遁入黑暗中,然后消失了。”
“可我们啥都没见到啊……”
此话一出,四周静了一瞬。
所有人都不说话了,然后,像是约好了一样,每个人都扭过头,往自己身边看去,往身旁的人看去,往身后的阴影里看去。
“难道真的像点鬼簿里写的,伪装成人样,藏进我们里头了?”
说话的人不知道是谁,也许是人群里的某个年轻人。
另一个年长些声音的立刻轻斥了一句:“别胡说,熊怎么装成人。”
“熊自然不能,可人熊可以啊。”年轻人语气绷紧,“你没在茶馆听过点鬼簿?”
“里面的人熊,就是在山雨夜伪装成外祖母,进了家门,半夜里咔嚓咔嚓地,把小弟骨头都嚼碎了……”
“那……后面可有说如何分辨?”
李婴姿耳朵竖得高高,眉头也跟着动了动,松开,又拧起来。
如何分辨?
她记得,好像是——
“那要如何分辨呢?若…若是阿蘅被假冒…那我岂不是被吃了?”
亮堂的亭台中,头戴金珠冠、年仅六七岁的小娘子双眼圆溜溜,焦急追问。
华荣公主轻笑出声,“是呀,那就只能被吃掉了。”
“姑姑!”少女跺脚。
华荣公主又没忍住,噗嗤一声,直接笑倒在了身旁那俊秀男子的肩头上。
那男子也跟着笑,肩膀微微耸动着,好一会儿才稳住了,清朗朗地开口:“县主,是要知道分辨人熊之法?”
小娘子猛点头,金珠冠跟着她的动作哗啦啦地晃:“是,崔大人可愿教我?”
她想了一想,又急急地补了一句:“最好是……最好是一开始就能分辨出来,不要等到快被吃掉的时候才发觉,那样就来不及了。”
男子含笑摇头,“我不会分辨人熊。”
他说,声音不疾不徐的,“但臣可教县主,如何分辨人有可疑。”
“崔珏,你教她这个做什么?”
华荣公主懒懒靠在椅背上,“若是你教会了她,说不准你便得丢饭碗了。”
崔珏摇头,“如果才学不能继承传扬,那才是读书人最大的悲哀。”
“更何况。”他声音压低,”县主是公主的亲侄女,我自然要教的。”
“你快说,你快说呀。”小娘子不管他们两个人眉来眼去的,挥着手使劲催促,“不许讲悄悄话。”
崔珏笑了声,撩起袍角坐到了小娘子的对面,声音清澈而温润:
“县主可还记得,方才熊嘎婆的故事里头,那位姐姐问了它哪些问题?”
“记得。”
小娘子伸出手来,一根一根地掰着手指头数,“姐姐问了它,声音怎么变了,手上怎么有毛,还问了胎记,还有……还有不让点灯。”
“嗯。”崔珏满意地点了一下头,“分辨对方有没有撒谎,主要也是这三样东西。”
“听声辨伪,观体辩真,溯行辩心。”
“世间所有伪装,都逃不过这三层破绽。”
他说,声音轻而笃定,“嘴可以骗人,细节不会,话术可以造假,逻辑不能。”
李婴姿抬眼,看向房中又变成了闹哄哄的众人。
周秀才朝几个汉子招了招手,镰刀在他手里一荡一荡的。
“来,”他说,声音沉沉的,“我们一起搭把手,先把人抬回正堂再说。”
有人应了一声,窸窸窣窣地走上前去。
“既然有人熊,宣娘子怎么不早说?”人堆里头,不知道是谁小声嘀咕了一句,声音不大,但足以听得清清楚楚,“何故隐瞒到这个时候?”
宣娘子猛地扭过头来,连哭声都停了。
她挥着手帕,“这事都八年了,我夫妇自盘下驿馆起,就从未出过事的,怎么就今日出了这遭?“
“说不准是你们谁招来的呢!”
“什么我们招来的。”
那说话的人急促地喘了几个来回,胸脯剧烈起伏着,“那你说现在如何是好?”
宣娘子没有理会他,狠瞪他一眼,利落地紧随着周秀才等人迈出房间。
“能如何是好?”应声的是利落妇人,她的声音比一开始沉了许多,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先回正堂,一起商量商量怎么除掉它。”
她说着话,紧紧握着那个烛台,手指攥得关节都突了出来:“不然,能不能安全度过今晚,都不一定呢。”
李婴姿跟在人群后头,眉头越皱越紧,眉心拧成了一个小小的疙瘩。
这些人怎么…都……
他们说的话,做的动作,流露出的反应……
要是用崔珏教她的那三条去比对,很明显哪都有问题。
听声辨伪,宣娘子口口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