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娘子,你们在哪?”
一门之隔,周秀才又重复了一遍,尾音微微上扬。
她没听错吧,是周秀才吧?
李婴姿眨了眨眼,心头掠过一丝疑惑。
他过来的时候没有遇见人熊吗?
“那位小娘子和小郎君怎么到处乱跑呢?这不是尽添乱吗。”
下一瞬,利落娘子的声音也响起,带着极为熟悉的不耐。
“哎哟,这一看便是被人熊给吓着了,别怕孩子们,人熊已经走了。”
曹老汉开口道,随即他又如同今晚那般,说着:“宣娘子,快别省那点蜡烛钱了,点烛罢。”
宣娘子没搭话,只是提高了声调,喊着:“李娘子,小郎君,快出来,我们回正堂去。”
房中,颜玉光后背和墙壁之间的空隙。
李婴姿瞪大眼,咬紧唇瓣,死死不让自己露出半点声音。
外面说话的,绝对不会是周秀才他们。
她抬眼往外,四周依然是黑灯瞎火,伸手不见五指。
她视线所触之处,唯有颜玉光的素白圆领袍算得上是亮的。
在刚才进来这后院的时候,宣娘子带了烛台的。
她不可能现在才来省什么蜡烛钱。
更要紧的是,这么多的人,一路从正堂走过来,怎么会没有半点脚步声。
只会是人熊在捣鬼。
李婴姿闭闭眼,努力屏蔽外头一声紧似一声的叫喊,将自己往颜玉光和墙之间再缩了缩。
冷硬的墙面抵着她的背,凉意透进薄薄的春衫,激得她打了个寒噤。
温热柔软的触感似乎从左侧手臂偷偷挪到了右边。
颜玉光往右边瞥了眼。习武之人耳聪目明,黑暗中他仍能辨清她发间那只仅剩的蝴蝶金簪。
簪头上蝴蝶翅膀的纹路依稀可辨,还是那般抖得厉害。
他哼笑了一声,未曾理会,只将目光收回,贴近门缝,往外看去——
门外的走廊空空荡荡。
并没有什么周秀才、宣娘子、曹老汉、利落娘子。
只有一只身躯臃肿的人熊,走得摇摇摆摆。
它的双目似乎被他刚才踢起的烟灰熏着了,紧紧闭合着,眼角的毛发被熏得焦黑卷曲,一道灰印子从眼睑一直拖到颧骨。
嘴巴一张一合,厚实的嘴唇翻动着,可说出口的却是不同人的声音——
一会儿是周秀才那温和的拖腔,一会儿是利落娘子爽利的尾音,一会儿又是曹老汉粗粝的嗓子。
一句接一句,流畅得仿佛真有那么几个人站在廊上说话。
颜玉光嘴角微微一晒。
这下真的托了李婴姿的福。
时隔十年,今日他总算见识到所谓人熊,究竟是什么模样了。
李婴姿缩在他身后,整个人几乎蜷成一团。
她双眼瞪得圆溜溜的,一眨不眨地盯着眼前那片素白的衣袖,心中默念着,妖魔鬼怪快离开,妖魔鬼怪快离开。
一遍又一遍,像是小时候阿娘教她的驱邪咒语,念得多了,那些看不见的东西就会绕道走。
不知过了多久,时间的流逝在她的疯狂念咒中变得模糊,可能只是一盏茶的工夫,也可能已经过去了大半个时辰。
那片衣袖忽地往前动了一下。
李婴姿瞬间瞪大眼,视线追着那片白色往上攀,看向那只模糊的手。
那手带动着衣袖,往上动了动,看样子似乎要去拉那道门闩。
李婴姿:“?!”
她几乎是扑上去的,一把拽住他的手腕,将声音压得几乎无声,“不、能、开!”
她疯狂往外比划着:“那不是周秀才他们,那是人、熊。”
“我们就躲在这儿,就算有人敲门都别开。”
颜玉光垂下眼,看向自己被拽得死紧的衣袖,又看向眼前少女,眯了眯眼。
“人熊最善于伪装了,我们就躲在这儿,就算有人敲门都别开。”
同样的话,从另一个更稚嫩的声音里说出来,轻飘飘的,气息拂过少年的耳廓。
年仅八九岁的小郎君往右侧开脸,躲开那股带着甜香的热气。
他抬手揉着发痒的耳朵,无语地往后扭过头,伸出两根手指抵住小娘子额头,轻轻推开:
“躲这儿就躲这儿,你何需趴我后背上说话。”
小娘子皱皱鼻子,抬手拍下小郎君的手指,啪的一声脆响,“我这是要将你看住。”
她理直气壮地说道,“人熊可会学人说话的,万一你这个书呆子犯傻,别人喊你一声,你便推门而出了……”
“我不会开。”小郎君侧了侧身,又伸手抵住她的肩膀,再次轻轻推开。
这一次用的力气比方才大些,推开那道距离之后,他立刻把手背到了身后。
“所以县主,男女授受不亲,日后,都不要随意趴在男子身上。”
小娘子轻哼一声,鼻音拖得长长的,满脸的不服气,随即双眼滴溜一转,“成,那说好了,谁喊你都不要开,就在这儿呆着。”
她伸出小指,在他面前晃了晃,“拉钩。”
小郎君看着那根晃来晃去的小指,沉默了一瞬,终究没有伸出手去,只是点了点头。
“就在这儿呆着,不许出去。”
褪去婴儿肥的小娘子依旧拽着他袖子,杏眼圆瞪,一字一顿地吩咐着。
颜玉光心下冷哼一声,将那些翻涌上来的旧日画面迅速压下。
他迅速收回眼,不再看她,冷着脸,伸手一推,门板应声而开,发出吱呀一声长响,在寂静的走廊里格外刺耳。
李婴姿:“!”
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个小白脸,是傻了吗?方才她说了那么多,他都当耳旁风?
“喂。”她轻声唤他,声音压在喉咙里,又急又不敢大声,“你干嘛呀!”
少年停住脚步,回头望她,“人熊已走,自然是回正堂,不然李娘子要呆着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