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云娘立马阵前,心中思绪翻涌。方才一场混战,庄外火起,兵刃交击之声犹在耳畔回荡。她目光掠过满地狼藉,念及慈云等人已陷死地,若再纠缠,势必玉石俱焚。思前想后,唯有放其一线生机,方可解此局。
只是,如何放,才不露痕迹,却又保全自身,这却是最难之处。
陆云娘低首沉吟,忽而心念一动,已生一策。她抬眼望向杨世汉,神色陡然转冷,却又藏着几分难言之意。
陆云娘目光如刃,语声低沉而决绝,说道:“花昆,今日若换作旁人,纵是天命在身,生出三首六臂,我也必取其首级,以绝后患。只是你既如此苦苦相求,我念旧情,便破例一回。”
她语至此处,顿了一顿,似在权衡利害,随即语气愈发冷硬:“慈云之事,我可放行。但此为破例,仅此一次。若日后再犯我太行山规矩,休怪我翻脸无情,刀下不留。”
杨世汉听得分明,心头大石骤然落地,暗自松了一口气,面上却不敢显露半分。他忙抱拳应道:“姑娘深恩,杨某铭记在心。若得脱此难,愿将姑娘名号禀告慈云殿下,使其知晓今日救命之德。”
陆云娘闻言,眉锋微蹙,旋即摇头,语声冷淡而决绝:“恩不必报,名亦不必问。你我之间,只须一场阵前胜负,便算了结。”
她目光一转,已然恢复阵中将领的凌厉神情:“你我假作生死相搏,我佯败而走,你策马追击,如此方可瞒过旁人。只是须记住,刀锤相交,务必做出真杀实打之势。”
说到此处,她语声压低,目光中闪过一丝慎重:“我父陆全忠素来眼毒,最忌虚应故事。若被他看出端倪,不但你我性命难保,反倒是你害了我。”
杨世汉闻言,神色一凛,已然会意。他眼中精光一闪,当即提锤,大喝一声,声震阵前:“丫头休走,且吃我一锤!”
喝声未落,双锤已挟风而至,势沉力猛。陆云娘见状,心中暗赞其机变,手中长刀横架,迎势而上。兵刃相交,火星四溅,两马交错之间,杀声骤起。
二人虽心知是假,却招招用力,步步逼真。刀锤往来,劲风卷地,旁观者只觉杀气逼人,浑不知其中玄机。
陆全忠立于阵后,见此情形,不禁心中大喜。他抚须暗想:“此子锤法刚猛,倒与杨世汉有几分相似,只是杨世汉使枪,此人却使锤。想来不过相貌相近罢了。”
他目光紧盯场中,心中笃定:“以我女儿的手段,取他性命,当不费事。”
然而再看片刻,他心头渐生疑窦。只觉云娘刀势虽急,却少了几分平日那等取命的狠辣,似有留手之意。旁人难察,陆全忠却是老于战阵,心中暗自嘀咕,却又拿捏不准,只觉隐约不对。
正自狐疑之间,场中忽听陆云娘扬声喝道:“你且小心,我要放飞剑了!”
话音甫落,一道寒光破空而出,却贴着杨世汉身侧掠过,钉入空处。紧接着又是一道飞剑,同样落空。
陆全忠见此,眉头微蹙。他深知女儿施展暗器,向来先发后喝,今日却反其道而行,心中疑云愈重。
陆云娘趁势拨马,语声中带着几分不甘与急切:“好个悍将,连我飞剑也奈何不得。此战不利,且退!”
说罢,已然催马而走。
杨世汉立时策马追赶,双锤挥舞,做出穷追猛打之势,直冲入敌阵之中。两人一进一退,转眼已杀入乱军深处。
便在此时,庄北忽起喧哗杀声。原来金刀将魏化、汝南王郑世雄、少寨主魏春与左丞相王文弼,已自正南率兵杀到。先前慈云失散,众人寻觅不得,只得回山再调兵马,此刻三千人马齐至,势如奔雷。
郑世雄长枪如龙,冲锋在前,所过之处,太行山兵马纷纷溃散,弃甲奔逃。陆全忠见大势已去,也只得策马遁走。
不多时,庄中火势已灭,清风寨众人聚拢一处。慈云脱险,见众将齐至,心中激荡,恍如再世为人。
魏化等人上前请罪,神色惶然。慈云长叹一声,语带余悸:“今日之难,实乃死中求活。太行山那女将,杀得我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却不料转机竟在此处。”
他说着,抬手指向杨世汉,目中满是感慨:“正是此人,于危难之际搭救于我。”
魏化闻言,心头一震,不觉打了个寒战,随即肃然说道:“原来如此。那日我与此人交锋,仅一照面,懒龙刀便被其锤势震飞,平生未尝一败,却在他手下落马。今日又救殿下性命,果真英雄出世。”
自上回阵前一见,王文弼心中便似落下一枚钉子,再也拔不出来。
那一员使双锤的小将,身法稳健,锤势沉雄,一击之下,竟将老寨主的兵刃震脱于地。此等武艺,非但罕见,更透着一股不凡气象。王文弼素有爱将之癖,尤惜英才,自那日别后,竟常在梦中见那少年立于阵前,锤影翻飞,风雷随行。
他心中暗自思量:若此等人物得遇明主,执戈卫国,则洪飞龙纵有万夫之勇,又岂能横行关中?大宋山河,又怎会频受边患?
是以今日再于清风镇中见到杨世汉,王文弼几疑身在梦中。待慈云脱险,众将会合,他再也按捺不住,快步上前,一把执住杨世汉臂膀,神色激动,几乎失了往日宰辅的持重。
王文弼目光灼灼,语声连连,道:“那日闯山,你一锤震飞老寨主的刀,老夫已是心惊。今日又于乱军之中救出慈云殿下,此等胆识,此等武艺,实乃国家所需之将!”
杨世汉正欲回礼谦辞,慈云却在一旁含笑开口,语气中带着几分意味深长:“王相不妨细听。这位小将,并非他人,正是征西名将杨怀玉之子——杨世汉。”
此言一出,王文弼当场一怔,面上喜色凝住,目光陡然锐利起来。
他细细端详杨世汉,似要从其眉目中印证旧事,片刻之后,方才低声道:“你……便是当年摔死大少王的那个杨世汉?”
杨世汉神色坦然,拱手应道:“正是末将。”
王文弼轻吸一口气,语声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