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师,夏尚书,观此天幕,于太祖皇帝之政,可有新悟?”朱棣缓缓问道。
姚广孝捻动佛珠,缓声道:“阿弥陀佛。太祖皇帝起自草莽,深谙民间疾苦,故其施政,拳拳之心,皆在百姓日用之间。土地、赋税、廉政、福利、教化、水利,乃至耕牛,事无巨细,皆以安民、利民为归旨。其率直严厉,不尚虚文,但求实效。天幕誉其‘贴近平凡人心跳’,可谓的评。后世百姓愿选洪武朝,非为其他,盖因能得其实惠,活有保障耳。”
夏原吉点头,补充道:“诚如少师所言。太祖之政,尤重‘制’与‘用’。‘垦荒归己’、‘三十税一’、‘永不加赋’是制;《大诰》许民告官是制;设养济院、药局、学校亦是制。而反贪追赃、盐引招商、皇室节俭,则是为‘用’——为这些惠民之制筹措资财。制度定则民有恒心,财用足则事可持久。更难得者,太祖能节皇室之欲,用于民生,此非有大魄力、大仁心者不能为。其言‘民力有限,而官欲无穷。取之于官,用之于民,则天下安’,实乃治国至理。后世若忘此理,难免官逼民反,或如天幕此前所揭,困于虚耗,弊政丛生。”
朱棣颔首,走到御案前,看着堆积的奏章,其中不乏关于边饷、漕运、工程开支的请示。他沉声道:“二卿所言甚是。父皇治国,根基在于安民。朕承大统,开拓经营,北征蒙古,下西洋番,虽为巩固疆域、扬威海外,然究其根本,亦是为了创造一个可让百姓长久安居乐业的外部环境。若内政不修,民生凋敝,则外拓之功,如同沙上建塔。”
他顿了顿,手指无意识敲击桌面:“天幕所举父皇诸政,如垦荒、轻税、养济、办学、水利,朕登基以来,亦在推行。然力度、广度,或不及父皇当年。盐引之制,仍循旧例,然其利是否尽用于民,犹可深究。反贪之事,朕不敢松懈,然《大诰》许民绑官之举,牵涉甚大,需权衡利弊。至于皇室用度……” 他想起自己修建北京皇宫、筹划北伐的巨耗,沉默片刻。
“传朕旨意,”朱棣抬起头,眼中重现锐光,“其一,命户部、工部,重新核查全国垦荒数额,隐田情况,及各地常平仓、预备仓存粮实情,务求确数,杜绝欺瞒。重申‘永不加赋’之祖训,严查地方额外摊派,违者重处。其二,命都察院、刑部,加大反贪力度,尤其核查盐、漕、边关等利薮之地,追缴赃款,需如父皇时,明定用项,优先补充各地养济院、惠民药局及官学经费。其三,命礼部、翰林院,核查天下府州县学现状,廪生名额、膏火钱粮是否足额发放,偏远州县是否依制设学。其四,朕之内帑及宫中用度,亦需核查,可省之费,当拨予工部,用于各地紧要水利修缮。”
他看向夏原吉:“夏尚书,盐课之利,关乎边饷与民生日用。你需仔细核算,除边饷外,能否如父皇时,酌量增拨部分,专用于各州县民生设施?此事可详议章程。”
夏原吉躬身:“臣领旨,定当详加筹划。”
朱棣又对姚广孝道:“少师,父皇以《大诰》许民告官,虽收震慑之效,亦易生纷扰。可否在鼓励百姓检举贪腐之余,加以规范引导,既保民权,又不至紊乱地方秩序?此事亦请少师参详。”
姚广孝合十:“陛下所虑周全。老衲以为,可于《大诰》精神基础上,完善监察与上诉渠道,使民情上达,官邪下肃,而又不失法度。”
朱棣的回应,是在肯定朱元璋民生政策根本方向的同时,结合自身时代特点(扩张性、迁都、营建)进行理性思考和调整。他承认在某些方面(如民生投入力度、皇室节俭)可能不及其父,并着手进行核查和加强。他对《大诰》式的激进民众反腐持审慎态度,意图在“保民权”与“维秩序”间寻求平衡。这体现了他作为继承者和发展者的务实风格。
深宫,万历皇帝被太监从酒意中唤醒,听到天幕又在讲述前朝旧事,本不耐地挥手,但听到“朱元璋……最体恤老百姓”、“税率三十税一”、“永不加赋”、“百姓绑官进京”、“支出占国家开支近两成用于养老看病办学”时,他迷蒙的醉眼渐渐睁大,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色。
“三十税一?真的假的?” 万历嘟囔道,“那朝廷吃什么?喝西北风?还永不加赋?洪武朝那么有钱?能养那么多闲人(指养老院、免费医疗等)?”
当听到“洪武年财政报表里,这些(民生)支出占国家开支近两成”时,万历猛地坐直了身体,酒醒了大半。“两成?!用来养老看病埋人办学?!” 这个数字深深刺激了他。他为了充盈内库,不惜派矿监税使四处搜刮,与朝臣闹得不可开交,国库却依然空虚。而朱元璋,居然能把国家收入的五分之一,直接花在这些“不赚钱”的事情上?钱从哪来?
接着听到反贪追赃、盐引制、皇室节俭是财源,尤其“盐税占财政收入四成以上”,且“用于民生”,万历的眼神变得复杂起来。他朝盐税也是重头,但层层盘剥,进入国库和内库的不知剩几成,更别提专用于民生了。至于反贪……他想起自己为了敛财,对某些贪腐未必不是睁只眼闭只眼。皇室节俭?他修陵墓、置办珠宝、赏赐后宫,哪样不是花钱如流水?
“皇宫二十七年不装修,后宫穿粗布衣服,午饭四菜一汤……儿子大婚,两万两改成两千两……” 万历听着,脸上有些发热。对比之下,他觉得自己似乎……太不“体恤”了?虽然他是皇帝,享受理所应当,但天幕将朱元璋的节俭与民生投入直接挂钩,还是让他感到一丝不自在。
“取之于官,用之于民,则天下安……” 万历咀嚼着这句话,心中五味杂陈。他现在是“取之于民(加税),用之于己(享乐和内库)”,朝廷和百姓怨声载道。难道……真的错了?
“张鲸,” 万历的声音有些干涩,“朕记得,先帝(隆庆)时,似乎提过要查盐政?还有,各地好像也有养济院、惠民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