贪婪又粗暴的北风,肆意揉捏着一个个圆硕肥大的帐篷。
符离县城外,汉军辐重营内,车辆辚辚,人声嘈杂,空气中混杂着粮粟、草料、尘土,与浓重的牛马粪水味道儿。
在一众当地官员、乡老、豪强的簇拥下,脸色苍白,不是捂着嘴咳嗽几声的张良,缓步走出了那座最大的军需营帐。
他刚刚仔细查验了粮秣储备与过冬军衣,数量算是勉强够用,但一来远称不上宽裕,二来,粮粟都是积年的陈粮,制作军衣的布帛,也都是极为粗劣。
目光扫过紧紧跟随身旁的乡老、豪强,他强忍着躯体的疲累,强压下心头的不悦,沉静的面容露出几分煦笑:“诸位乡贤高义,送来这么多军需,正解我军燃眉之急,堪称雪中送炭,良代汉王拜谢了。”
身着名贵厚实的狐、狼、豹等皮裘的乡老、豪强,脸庞上泛起恰到好处的恭顺与不易察觉的得意,一边连忙还礼,一边不住口的谦谢着:“剿灭逆齐,保境安民,也是我等分内之事,自责无旁贷。”
“些许粮帛,聊表心意,能为大汉略尽绵力,是我等荣幸!”
“大军有所需,我等有所应,必当竭力筹措!”
恳切的言辞,真挚的态度,仿佛真是倾尽家财以报国恩。
就在这时,一阵骚动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只见不远处的空地上,一名军法官正厉声呼喝,数十名如狼似虎的汉军兵士,推搡着三十多个被捆缚得结结实实的壮年役夫,强迫他们跪倒在地。
而周围,是黑压压一片被迫停下劳作、默默观看的役夫。
所有役夫都是面黄肌瘦,眼神空洞,那怕深冬时节,依旧光着腿,赤着膊,衣难蔽体。
张良停下脚步,招过军法官问道:“所为何事?”
那军法官连忙小趋到跟前,单膝跪地禀报:“这些刁役,皆是近日从周边乡里征召来的壮丁。彼等不思报效汉王,竟然昨晚合谋杀害监工,企图趁夜脱逃。正要按军法将他们明正典刑,以做效尤。”
张良闻言,眼神掠过那些跪在地上、浑身颤斗却咬紧牙关不发一言的役夫,又掠过周围那数千名沉默的观看者,微微颔首,并未多言。
乱世用重典,军纪不可废,这个道理他懂。
随着军法官一声令下,雪亮的刀光闪过,三十多颗人头瞬间落地,鲜血喷溅,在黄昏的尘土中弥漫开浓重的血腥气。
然而,预料中震慑全场的肃杀并未出现,没有惊惶的骚动,也没有恐惧的窃窃私语。
张良下意识抬起头,再次看向那数千名役夫,就见役夫面容不再是往日那种逆来顺受的死寂麻木,一张张黝黑枯瘦的脸庞上,一双双深陷的眼窝里,赫然投射出的是一种几乎要凝成实质的东西——仇恨!
张良心头莫名一寒。
簇拥在他身旁的一位位态度谦和宽融、大气凛然的乡老、豪强,象是遭到家犬反咬的主人,怒不可遏,纷纷叱责唾骂起来:“一群喂不熟的泥腿子,心怀异志的贱贼,就该统统杀光,以绝后患!”
“对,杀光他们,胆敢残害王师!”
“还有这些役夫,也都是不知感恩的东西,也应该全部让他们去死。”
“嘿,这些贱民,还瞪眼呢,真是反了天了。”
看着那些双眼燃烧着仇恨火焰的役夫,又看了看身边这些因为痛恨而面目扭曲的乡老、豪强,张良眉头慢慢锁紧。
这些乡老、豪强、官员,来自于被齐军攻占的符离、僮县、下相、取虑等诸县,是汉军在此地统治的根基。他们的支持,至关重要。
而这些役夫,这些黔首,则来自于这些县的黎民百姓,本该是汉王夺取天下所要依仗的“民心”————
什么时候,他们汉营和这些黎民百姓,站到了如此尖锐对立的位置?
上次取虑之战后,齐军留守取虑县的主将孔聚,不断主动进攻,追歼英布军。
那怕英布、雍齿、丁礼拼力抵抗,依旧不是敌手,连战失利,接连丢了符离、下相、
僮县等县。
夺取了这些县后,齐军不仅自紧张的军粮中,硬挤出了一部分,分发给了缺衣少粮过不去这个严冬的黎民,并且竟然将到手的最大财富—土地,也全部均分给了百姓。
而前些时日,随着张良与夏侯婴带着三千刘邦亲卫精骑,加之蛊逢的六千骑军,赶来汇合英布,使得汉军声势再次大盛,对步步紧逼的孔聚军展开了凌厉反击。
原本张良、夏侯婴想要汇合英布,将孔聚给彻底击溃荡平。那知出乎意料,孔聚跟随韩信日久,深得其真传,用兵沉稳冷静,接连激战数日,虽败而不乱,安然退缩回了符离、下相、僮县等县城内。
汉军将数县尽数围住,却是多次强攻久攻不下。
局势一时间僵在了这儿。
诸县攻取不下,县外的广大乡、里,尽数被汉军夺回。
而前番逃亡而走的乡老、豪强、官员,纷纷跟随汉军杀回来,第一时间将齐军分下去的土地,重新从黎民百姓手中给夺了回来。
夺回土地还不算完,又将这些壮丁给捉拿了来,充做役夫,挖壕沟、立营垒、制军械,日夜劳顿不休,累死无数。
如此一来,这些役夫,又那里不对汉军恨之入骨?又怎么不日夜想着如何逃走?
原本这些黎民百姓中,那怕很多分到了土地与粮食,却依旧心向汉军,敌视齐营,对汉军杀回来是持欢迎态度的。那想到迅速遭到了这一连串的迎头暴击,那怕那些最铁杆的拥护者,也纷纷心生怨怼了。
但凡做过了人,谁又愿意再去做回狗呢?
故而可以说,汉营与黎民百姓之间,到了如此堪称水火不容的地步,根源,就在于齐军;始作俑者,就在于那位齐王!
看着洋溢着大仇得报嘴脸的乡老豪强,七嘴八舌诉说着齐军占据诸县,将他们的田产分割给那些“贱民”的“暴行”,言语间充满了夺回一切的快意,以及对那些得了土地又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