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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艇靠岸的时候,东方的天际已经泛起了一层灰蒙蒙的鱼肚白。
海岛上的军号还没吹响,整个家属院都笼罩在一片清冷的薄雾中。
贺少衍浑身湿漉漉的,衬衫紧紧贴在身上,头发被海水浸透,一滴滴顺着他冷硬的下颌线往下淌。皮靴里灌满了水,走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沉闷的“吧嗒”声。
男人避开了巡逻的哨兵,凭着本能一步步走回了家属院的住所。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
推开门的那一刻,屋子里安静得让人发慌。属于叶清栀身上那种淡淡的皂角香气似乎还残留在空气里,却又因为缺少了主人的气息,显得格外空洞。
贺少衍抬起手,摸索着按下墙上的开关。
昏黄的白炽灯亮起,驱散了客厅里的黑暗。
男人脱下带水的军靴的动作猛地一顿。
客厅那张铺着碎花布套的旧沙发上,隆起了一个小小的鼓包。
贺沐晨身上连毯子都没盖,就穿着单薄的棉布睡衣,象一只缺乏安全感的小猫,整个人蜷缩成小小的一团,缩在沙发的角落里。
“啪嗒”的开灯声惊动了浅眠的孩子。
贺沐晨揉着惺忪的睡眼,从沙发上坐了起来。五岁孩子的脸上还带着睡痕,当看清站在玄关处浑身滴水的男人时,那双清澈的大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爸爸!”
小男孩连鞋都没穿,光着脚丫踩在冰凉的水泥地上,吧嗒吧嗒地跑了过来。
贺少衍心口猛地一酸。
他顾不上自己身上又湿又冷,往前迈出两大步,单膝跪地,张开双臂将跑过来的儿子紧紧搂进怀里。小小的身体带着暖烘烘的热气,混合着孩童特有的奶香味,毫无保留地贴紧了男人冰冷的胸膛。
“怎么一个人睡在沙发上?”贺少衍嗓音低哑,粗糙的大掌一下下抚摸着儿子毛茸茸的后脑勺,“夜里这么冷,冻感冒了怎么办?”
贺沐晨把小脸埋在父亲的颈窝里,两只短胖的小手紧紧搂着男人的脖子,声音里带着还未散去的睡意。
“我要等爸爸回来。”
男人收紧手臂,将孩子一把抱了起来。结实的臂膀托着儿子的重量,大步走进里侧的儿童房,将贺沐晨轻轻放在了木质小床上。
他拉过床尾的薄棉被,仔细地给孩子盖好,把四角掖得严严实实。
“沐晨,快点睡觉。”贺少衍坐在床沿边,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看着儿子稚嫩的脸庞。
贺沐晨并没有闭上眼睛。他平躺在枕头上,两只小手抓着被沿,那双酷似叶清栀的澄澈大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贺少衍。
“爸爸。妈妈已经去大医院了吗?”
贺少衍的后背僵硬了一瞬。
他抬起宽大手掌,轻轻复在儿子的小脑袋上,指腹缓慢地梳理着那些柔软的黑发。
“对。”男人点点头,喉结上下滚动,“她现在,正在去大医院的路上。”
那条路很长,很黑,要跨越无尽的海洋,要去往一个他这个军人身份永远无法触及的彼岸。
听到肯定的回答,贺沐晨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象个小大人似的追问:“那妈妈是不是很快就能醒过来了?去了大医院,医生阿姨给她吃了药,她很快就能好了?不会一直躺在病床上不动了,对不对?”
孩子的眼睛里闪铄着毫不掩饰的希冀。
贺少衍直视着那双眼睛,只觉得胸腔里一阵血肉撕裂般的闷痛。他咬紧牙关,用力地点了点头。
“是的。那里的医生很厉害,她一定会好起来的。”
得到了父亲的保证,贺沐晨眼底却迅速涌起一层水雾。
小男孩吸了吸鼻子,倔强地抬起肉乎乎的手背,用力擦掉眼角快要滚落的眼泪。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小胸脯剧烈地起伏了一下。
“妈妈能好起来,就算我见不到她,我也能接受。”
五岁的孩子声音清脆,“爸爸,我一定会坚强的。我会乖乖听话,自己吃饭,自己睡觉,我不能让妈妈在那么远的地方还要担心我。”
贺少衍的手指抑制不住地颤斗起来。
他俯下身,将额头抵在儿子小小的额头上。温热的触感顺着相贴的肌肤传来。
“好。”贺少衍闭上眼睛,声音低弱得近乎呢喃,“我们沐晨最坚强了。睡吧。”
直到听见床上孩子呼吸逐渐变得绵长均匀,贺少衍才缓缓直起身。
他放轻脚步,退出儿童房,轻轻带上了木门。
客厅里静悄悄的。
贺少衍拖着沉重的步伐,走进了狭窄的盥洗室。
他拧开水龙头,冰凉的自来水哗啦啦地流淌出来。男人双手捧起冷水,毫不留情地泼在自己脸上,试图用这种近乎自虐的温度来强迫自己保持清醒。
水珠顺着他高挺的鼻梁和刚毅的下巴滴落。
贺少衍抬起头,视线撞进了墙上那面布满水渍的镜子里。
镜子里倒映出一个极度陌生的男人。面色苍白如纸,双眼猩红,眼下挂着浓重的青黑,下巴上生出了青黑的胡茬。那身浸透了海水的衬衫皱巴巴地贴在身上,活象一个被抽干了灵魂的行尸走肉。
男人的目光下意识地下移,落在了洗手池边沿。
那里,整整齐齐地摆放着一个印着红双喜的搪瓷牙刷筒。
筒里插着两把牙刷。一把是深蓝色的,刷毛已经有些磨损;另一把是浅粉色的,干干净净,刷柄上还印着一朵小小的白兰花。
它们就这样头挨着头,肩并着肩,亲密无间地依偎在一起。就象过去的每一个清晨,他和她并肩站在这里,伴着窗外家属院里嘈杂的人声,一起洗漱。
那些他曾以为会一直延续到白发苍苍的日子,那些他因为可笑的自尊心而端着架子冷战的日常,此刻,都成了这辈子再也无法企及的奢望。
毫无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