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在研究所大门外肆虐。
铅灰色的天空象是漏了一个大洞,鹅毛般的雪片被北风裹挟着,打着旋儿砸向地面。路灯昏黄的光晕在风雪中摇晃,勉强照亮了红砖墙角这一小片地方。
叶曼丽的哭声在风雪中显得单薄又凄厉。
叶清栀就站在她面前。
黑色呢子大衣的肩头已经落了一层薄薄的白雪。
她就这么静静地站着,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目光平视着眼前这个涕泗横流的女人。
没有久别重逢的动容,没有大仇得报的快意,甚至连一丝愤怒的火星都找不到。
叶清栀的眼神里,只有一种让人骨头发寒的平静。无喜无悲。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叶曼丽哭了一会儿,慢慢察觉到了不对劲。
她原本以为,自己这副半死不活的惨状,加之这番痛哭流涕的认错,多少能换来妹妹的一点情绪波动。哪怕是冲上来打她一巴掌,骂她几句没良心,也比现在这样死寂的沉默要好。
可是没有。
叶清栀连眼皮都没有多眨一下。
叶曼丽的哭声渐渐低了下来,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噎。她有些尴尬地停住了哭泣,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两只冻得象胡萝卜一样通红、骨节粗大的手,在破棉袄的下摆上局促地搓来搓去。她不敢抬头看叶清栀的眼睛,只能盯着雪地上那双干净的黑色小皮鞋。
风雪声填满了两人之间的空白。
“没有什么事情的话,我就走了。”
叶清栀终于开口了。
叶曼丽浑身一僵,猛地抬起头。
“有什么事情,你就直接说吧。”叶清栀看着她那双浑浊凸出的眼睛,直接把话挑明,“是来借钱的吗?”
叶曼丽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刚想开口,就被叶清栀打断了。
“我的钱,上次在人民医院,已经全都给你交治疔费和住院押金了。”叶清栀的语气依旧平静,“剩下的那点钱,我自己也得消费。我还有两个孩子要养,家里还有保姆的工钱要付。拿不出多馀的给你了。”
“不是!”
听到“借钱”两个字,叶曼丽象是被踩了尾巴的猫,急忙拔高了嗓门否认。
她生怕叶清栀误会自己又是来吸血的,慌乱地往前迈了半步。
“不是来借钱的!清栀,你别误会,我真不是来要钱的!”
叶曼丽一边急切地解释,一边手忙脚乱地去解自己破棉袄的扣子。她的手指冻得僵硬,哆嗦了好几下才把领口那颗摇摇欲坠的黑塑料扣子解开。
一股混合着劣质中药味、常年不洗澡的酸腐味,随着敞开的领口飘了出来。
叶曼丽把手伸进怀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了一个灰扑扑的破布包。
那个布包被她用体温捂得温热。她双手捧着那个布包,颤巍巍地递到了叶清栀的面前。
“这是……这是土鸡蛋。”
叶曼丽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讨好和卑微。她用冻僵的手指,一点一点抠开布包上面打着的死结。
布包打开了。
里面垫着一层干枯的稻草。干草中间,安安静静地卧着十几个个头不大的鸡蛋。蛋壳上还沾着没清理干净的鸡屎和泥土,一看就是从乡下农户家里挨家挨户收上来的。
“你拿回去。”叶曼丽把布包往前递了递,眼神里透着一丝期盼,“拿回去给孩子们吃。土鸡蛋有营养,补身体的。你每天在研究所里搞那些费脑子的工作,也得补补。”
叶清栀低下头,视线落在那十几个沾着泥土的鸡蛋上。
她确实有点意外。
在她的预想里,叶曼丽在医院花光了钱,走投无路跑来堵她,除了要钱,还能有什么目的?她怎么也没想到,这个曾经霸占父母房产把她赶出家门的姐姐,今天冒着这么大的雪蹲在墙角,竟然是为了给她送十几个土鸡蛋。
雪花落在鸡蛋壳上,很快融化成水珠。
叶清栀看着那些鸡蛋,看了足足有五秒钟。
然后,她抬起眼皮,重新看向叶曼丽。
她并没有伸出手去接那个布包。
“研究所每个月会给我们发定量的物资。”叶清栀淡淡地说,“肉票、蛋票都有。我不缺鸡蛋吃。”
叶曼丽递在半空中的手僵住了。
“你拿回去吧。”叶清栀的目光扫过叶曼丽那张蜡黄削瘦的脸,“你家里那几个孩子,大丫她们,一个个面黄肌瘦的,比我更缺营养。拿回去,给你自己的孩子吃吧。”
这句话说得合情合理,挑不出半点毛病。
但听在叶曼丽的耳朵里,却象是一把软刀子,直接扎进了心窝里。
她知道,叶清栀这是在划清界限。连十几个鸡蛋都不肯收,就是连一丝一毫的牵扯都不想再有了。
“清栀……”
叶曼丽讷讷地喊了一声。她看着叶清栀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看着她眼睛里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一时之间,满肚子的话全都堵在了嗓子眼,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她慢慢地、颓然地把手收了回来。
破布包重新被她抱回怀里。干草发出细碎的摩擦声。
叶清栀看她没话说了,便不再停留。
她转过身,伸手握住了红旗轿车后排的车门把手。
“清栀!”
就在车门即将拉开的那一瞬间,叶曼丽沙哑的声音再次从身后传来。
“我知道你恨我!”
叶清栀的脚步一顿。
她的手依然搭在冰凉的金属门把手上。她没有回头,也没有转身,就这么背对着叶曼丽,站在风雪里。
叶曼丽看着那个挺直的、穿着黑色呢子大衣的背影,眼泪又一次决堤了。
“我知道我对不起你。”
叶曼丽的声音在风中发颤,带着一种撕心裂肺的悔恨。
“这些年,姐姐心里清楚,我对不起你。当年……当年我简直就是鬼迷心窍了!我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