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庆安点头,目送众将依次退下。
火光映照下,他们的背影一个个消失在府门之外,脚步沉重,步伐急促,各自奔向营区传令调度。
李长林走过唐舜身边时停了一下,低声说了句“等等”,便快步离去。
广场上人渐散尽,只剩零星火把摇曳。
唐舜仍站在原地,未曾移动半步。
李庆安看着他,终于开口:“跟我来。”
唐舜拱手,“是!”
李庆安没再说话,转身朝主厅走去。
唐舜跟上,脚步沉稳,踏过青石阶,走入厅内。
殿中灯烛未全点,只两盏油灯搁在案角,光影昏黄。
正中桌案上摊着一份军情简报,墨迹未干。
李庆安站在桌案前,背对着他,拿着那份简报,许久未动。
外头风声渐紧,吹得窗纸簌簌作响。
唐舜双手垂于身侧,脊背挺直,等命令,也等话头。
李庆安终于开口,声音低缓却字字清淅,“你可知,我为何独留你?”
唐舜抬眼,目光迎上对方视线。
“你看看吧。”李庆安将手中简报递给唐舜。
唐舜双手接过,打开一看,顿时瞳孔一缩。
怎会如此!
“两个时辰前,殿下渡河。”
李庆安指尖轻敲着桌案木沿,“刚登岸,十几个朝臣便围上前,跪地不起。”
“他们拦住去路,求殿下收回成命——不许你任灵州刺史。”
庭州往南没多远,就是波涛汹涌的大河。
河东、河西两镇,也是因为大河而命名。
过河之后,便是武关重镇。
过了武关,便是关中地带。
唐舜心头一沉,面上却不动声色。
李庆安一直盯着他,见其神色未乱,嘴角略动,似有一丝赞许。
“他们说,朝廷察举用人,自有规矩,不可凭殿下喜好而定。”
“一个边军队正,无门第、无荐书、无资历,骤居要职,恐寒天下士人之心。”
唐舜沉默。
他知道这话听着冠冕堂皇,实则刀锋所指。
武人骤然掌权,而且是文官视为禁脔的刺史大位。
此举若是开先河,无异于刨他们的根。
“若不是殿下这些年在朝中周旋,替我挡了不少明枪暗箭。”
李庆安转过身,语气沉了下来,“恐怕我李庆安早就是一具枯骨,埋在北境风沙里,连块碑都不会有。”
说罢,他目光如炬看着唐舜,似乎在告诉唐舜自己的决心:“所以,我不可能不听殿下之令。”
唐舜明白。
这就是站队。
太子有北庭兵马为后盾,在朝中说话才硬气。
而北庭有太子撑腰,若是太子上位,他们便是天子嫡系,会更加硬气,气势如虹。
三皇子一系想夺嫡,就得削掉这股势。
而削势,先折羽翼。
李庆安是大鹏,他们轻易动不了。
他唐舜,不过是个无根无基的边军小卒,不轻不重,正好拿来开刀。
“崔家动作很快。”
李庆安没有过多解释,继续道,“灵武一败,崔元朗灰头土脸回河东,崔家立刻派人入长安。”
“长安也快,当即派出官员来北庭,要劝殿下收回任命。”
“两拨人在关外遇上了。”李庆安冷笑,“那帮文官就地跪谏,说是请命,实为逼宫。”
唐舜眉心一跳。
“你可知道,他们为何非要此时拦驾?”李庆安盯着他。
唐舜思索片刻,脱口而出:“不想我任刺史。”
话出口,他自己便觉不对。
一个边军小人物,值得文官集团集体出面?
值得三皇子一系亲自推动?值得崔家千里奔走?
他脑子飞转,忽然明白,“他们是想拖住太子。”
李庆安缓缓点头,眼中掠过一丝锐光。
此子,于朝局如此敏锐,当真是可造之材!
“对,拖住他,不让他回京主丧、不让他主持大局。”
“只要他在外多留一日,朝中就多一日混乱,三皇子就有机会拢权、结盟、换防、安插亲信。”
“等太子回去,局面已变。”
唐舜心口发凉。
原来他不是重点。
他是棋子,是诱饵,是用来绊住太子脚步的一枚弃子。
“敢问节帅,殿下如何回应?”唐舜低声问。
“回朝再议。”李庆安吐出四字,语气沉重。
唐舜呼吸一滞。
这四个字,看似留有馀地,实则已是退让。
太子不可能为了一个无名小卒,与整个文官集团撕破脸。
更不可能在国丧之际,大肆罢黜朝臣,落个“残暴不仁”的骂名。
他唐舜的任命,于无形间,已被搁置。
甚至,可能就此作废。
皇帝死的真是时候!
这种节骨眼上,太子为了稳定上位,或许只能做出取舍!
风从窗缝钻入,吹得烛火微微晃动,在墙上投下两人的影子。
李庆安看着唐舜,见他脸色渐沉,却始终未语,未怒,未求,心中略感意外。
此人出身寒微,骤得提拔,本该狂喜。
如今眼看将成泡影,也该狂怒。
可却未有怨愤之言,竟能隐忍至此。
“呵呵……”
正当唐舜沉思之时,李庆安竟轻轻笑了。
唐舜抬眼,面露不解。
“唐舜,节度使何权?”
唐舜略微思索,冷静回应,“节帅统辖节镇内一切军政要务,可自行任免武将,州县官吏亦有举荐、奏请任免之权。”
“不错。”李庆安微微一笑,“你也不必太过担心,朝廷若是要脸,自有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