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舜回首望去。
八百人的队伍,一张张脸灰白如纸,嘴唇发青,眼窝深陷。
连日疾行,风餐露宿,从山寨到大同城外,又横穿河西直抵天山脚下,这帮悍匪的筋骨再硬,也已被熬得筋疲力尽。
不少人骑在马上摇摇欲坠,身子歪斜,随时要栽下来。
天山就在眼前。
整支队伍鸦雀无声,所有人都望着那座山,眼神里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
就在这片死寂之中,唐舜开口了——
“登山。”
只有两个字。
平淡,干脆,不容置疑。
众人象是被鞭子猛抽了一下,齐刷刷愣住。
有人以为自己听错了。
一个马匪模样的汉子终于憋不住了,“大、大人……日头都快落下去了,山上夜里能冻死人,咱是不是先扎营,明儿个天亮再——”
“对啊大人,弟兄们都是爹生娘养的,都这么累了,不差这一会儿吧?”
“就是,又不是赶着投胎……”
七嘴八舌,话里话外全是抗拒。
就在这时,一个满脸胡茬的马匪忽然拨转马头,二话不说,狠狠一夹马腹,纵马便朝来路狂奔而去。
“站住!你他娘的作甚!”
牛巨大脸色剧变,策马追出,一把攥住那马匪的后领,猛地将他从马背上扯了下来。
那人摔在雪地里,滚了两圈才停住,溅起的雪沫糊了满脸。
“癞子!你他娘这是做什么!”牛巨大又惊又怒,一马鞭抽在他身上。
癞子捂着痛处,龇牙咧嘴地从雪地里爬起来,眼框却红了:“老子不走了!这他娘的是登山?这他娘的是上天!”
他挣扎着站直,拍着胸口,声音嘶哑:“当家的,你要是觉得你能爬过去,你就爬!”
“弟兄们不怕死,杀匈奴人,杀朝廷的官,咱绝不含糊!可你让咱们去送死……”
他的声音哽了一下,随即炸开一声嘶吼:“憋屈啊!”
这一嗓子,象一把刀子捅进了所有人的心窝。
没人说话。
但每一张脸都在说同一句话,癞子说得对。
他们是河东牙兵,精锐中的精锐,刀头舔血的亡命之徒。
杀人见血,眉头都不皱一下。
可眼前这座山不一样。
不怕死和不绝望,是两回事。
这座山让他们连拼命的勇气都提不起来。
这是天威,这是山神,这是凡人不可冒犯的存在!
连卫纵和梁恩义一行都面露疲惫。
唐舜将所有人的神情尽收眼底。
但他知道,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停。
此刻若停下,哪怕只歇一夜,恐惧就会在黑暗里疯长。
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这帮人本就是马匪,桀骜不驯,纪律全凭一口气撑着。
那口气散了,队伍就散了。
若是就地扎营,说不得半夜就有多少人带着刚发的羊皮裘和新刀,悄悄溜回去。
岂不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必须连夜登山!
“你们觉得这座山过不去?”
唐舜朗声开口。
谷口回响,声音传出老远。
他面上没有一丝波澜,甚至还微微挑起了嘴角。
没人回应。
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那就对了。”
唐舜笑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
这种时候,还能笑得出来?
“我们都觉得过不去,匈奴人就更加觉得我们过不去。”
“所以他们连哨骑都不派,连隘口都不守,安安稳稳缩在毡帐里烤火。”
他抬手指向天山,声音陡然拔高,“这座山,就是我们最大的掩护。”
“等我们从天而降,他们连刀都来不及拔,山后的金银财宝、牛羊粮草,予取予夺!”
提起金银财宝,一众马匪的目光才微微动了动,象是死灰里迸出了一两点火星。
唐舜的目光缓缓扫过全场,语气一转,冷了下来:“当然,要是有怕死的,现在可以走。”
“回去继续啃树皮,继续缩在窝棚里等死。”
“等我们从西域回来,寨子里的人全部出山,编入军籍,堂堂正正活在北庭的天底下。”
“而你们,因为怂,因为怕,继续在山沟里藏着,一辈子见不得光。”
他扬起马鞭,指向一旁:“要走的,现在出列,我唐舜绝不拦。”
鸦雀无声。
马匪们迟疑不定,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有不少人动了想走的心思,但牛巨大在一旁冷着脸按着刀柄,目光如刀子般扫来扫去,愣是没人敢迈出第一步。
“他娘的,这辈子够本了!”
先前那个劝扎营的马匪忽然往雪地里狠狠啐了口唾沫:
“死之前能看看天山什么样,也值了!听说山上冷,肉身不腐,搞不好老子还能成仙!”
“脑袋掉了碗大个疤!”
“唐大人,老子跟你走!”
有人带头,便有人跟上。
众人退缩的心思,被压下去不少。
唐舜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一挑,“看来都是有卵的,不愧是河东牙兵,没有怂包。”
顺嘴一句捧杀,不轻不重,却正好砸在这些悍匪的心坎上。
唐舜敛了笑意,面色一肃:“既如此,话说在前头,有几件事,必须分说清楚,谁漏了,死了别怪别人。”
众人见他忽然郑重起来,都不由自主挺直了身子。
“第一件事。”唐舜伸出一根手指,“白雪致盲。”
“明日白天,太阳照在雪上,光比刀子还利。”
“不遮眼,两三个时辰之后眼睛就会象针扎一样疼,然后流泪,然后瞎,不是瞎一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