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斗焕可没心思去看武延秀的笑话,他绕到营帐后方,见四周没人注意,从四次元口袋里拿出一个巴掌大的深色小玻璃瓶。
瓶里面装有乳白色的干燥粉末氢氧化钠,也就是俗称的火碱。
武斗焕揭开瓶盖,手指稳稳一抖,将小半瓶火碱粉末小心翼翼地撒进旁边的大木桶里。
木桶中装的是刚从大铁锅里舀出来的温水,粉末刚入水就发出细微的“嗤嗤”声,水面上泛起几缕几乎看不见的白烟。
“武兄,你往水里撒石灰呢?”
正在旁边喂马的崔行远伸长脖子瞅了一眼,好奇地凑过来。
“差不多,去把那几张膻味最重的生羊皮拿过来。”
武斗焕抄起一根粗木棍,在桶里来回搅动,直到那些火碱粉末完全溶解。
他没敢下太多料,火碱的浓度若是调得太高,不仅会把羊毛给烧焦,连底下的皮板都能扯烂,必须恰到好处才能起到水解油脂的作用。
崔行远不一会儿就拖过来三张硬邦邦、泛著黄褐色油腻的废羊皮。
那皮子一靠近,上面附着的羊粪蛋子和酸臭的羊脂味便扑面而来,熏得崔行远直翻白眼。
“就这破烂玩意儿,扔在草原上连野狗都嫌弃,你费这劲折腾它干嘛?”
武斗焕没答话,接过皮子,二话不说便将其放进调配好的碱水桶里。
这些生皮子因为没经过熟化,里面的羊脂早就和毛根长在一起。
但在强碱水的浸泡下,那层顽固的油脂开始迅速发生皂化反应。
武斗焕用木棍在桶里用力地反复揉搓、杵打,不到一炷香的功夫,清澈的温水就变成混浊的灰黄色,水面上浮起一层被分解掉的厚厚的油垢。
武斗焕从桶里将那张羊皮捞出来,在旁边的雪堆里反复揉搓,粘连在一起的羊毛重新散开,露出原本的底色。
崔行远看得惊奇,用手抹了一把那羊皮上的毛,凑到鼻尖闻了闻:
“奇了,刚才直冲天灵盖的马尿羊粪膻味,居然淡了大半。”
武斗焕把皮子挂在营帐旁的木架上晾晒。
草原上的羊皮之所以膻,是因为毛囊深处有汗腺分泌的支链脂肪酸。
火碱水虽然能通过强碱的皂化反应把表面的大块羊脂给水解掉,但想要彻底把深入骨髓的膻味除干净,还得用上工业复合酶进行深度洗涤。
不过,武斗焕不打算在这冰天雪地的漠北王帐里鼓捣酶洗。
毕竟这里四处都是突厥人的眼线,更何况,这漠北的白毛风天,也根本不具备精细加工的温度条件。
他要做的,就是用劣质茶叶当本钱,把这些底层牧民不当回事的废皮子大量收集起来,在木桶里用火碱水进行初步的去油、去重味,然后压实成捆,塞进唐军回程的辎重车队里运回关内。
等到了大唐与吐蕃边境自己的地盘上,再建起作坊用复合酶进行二次精洗和熟化。
“老崔,帮我把剩下的二十多张也拿过来,趁著牛粪火没熄,把浮油都给过了。”
武斗焕一边说,一边又往木桶里补上些火碱粉末。
崔行远虽然看不懂这里面的门道,但他向来信任武斗焕那层出不穷的市井手段,当下也不再多问,挽起袖子便跟着在一旁搭手,把一张张散发著恶臭的脏皮子往滚烫的碱水桶里塞。
两人在宿营地后方忙活一个上午,直到木架上挂满被洗得泛白的羊皮。
一个月的时间很快过去,在这一个月里,唐军宿营地后方的木架子换了一茬又一茬的羊皮。
三十多张烂皮子在火碱水的浸泡与揉搓下,大半的油腻与焦黄被洗去,武斗焕把它们整整齐齐地码在宿营地的角落里,用麻绳勒得死紧。
武斗焕在擦拭兵器军需时,宿营地外头突然传来密集的马蹄声。
“武兄,快看,是阿史那骨托回来了!”
蹲在不远处喂马的崔行远见状立马直起腰,对营地外的骑兵嚷嚷起来。
武斗焕顺着崔行远指的方向望去。
突厥王帐内,默啜可汗歪坐在大椅上,听底下几个部族头人为了开春后的草场分配争得面红耳赤。
“可汗!大喜啊!”
正在揉太阳穴的默啜可汗抬起头:“骨托,神都洛阳那边有动静了?”
“可汗英明!前夜里,大唐的魏王武承嗣派来的亲信死士已经来到长城脚下,给我们递来私底下的议和书。武承嗣在信里把姿态放得极低,说只要能保住他那个次子武延秀的性命,不把事情闹大,他愿意用成倍的真金白银、绸缎布匹把儿子赎回去!”
此言一出,王帐内的几个突厥首领顿时不吵了,一个个眼里冒出贪婪的绿光。
“哈哈,当真?”
默啜可汗腾地一下从大椅上站起来,一巴掌拍在跟前的木几上,震得上面的羊肉骨头乱滚。
“千真万确!”
“只要钱财一到,我们王帐今年开春就再也不缺粮食和铁器了。”
默啜可汗接过密信扫了几眼,虽然有些中原字看得不太明白,但那上面按著的魏王大印和数额巨大的契票却是做不得假的。
多日来憋在胸口的闷气,在这一刻消散得无影无踪。
“好!好啊!”
默啜可汗在王帐里来回踱步,忽然收起笑意,他的眼里闪过一丝忌惮。
一个多月前,武斗焕在两万铁骑面前拔刀要给王爷“介错”的狠劲,和两百步外三箭穿钱的神迹,至今还让不少突厥年轻将领心里发憷。
想到这里,默啜可汗果断下令:
“骨托,你明天一早就带人去大唐的营地。传本可汗的谕令,和亲的大规矩既然已经定下,就没必要留那么多人在这儿吃白食了。让那五十个大唐羽林卫和那个姓武的疯子,明早立刻规整马匹,给本可汗滚出草原、返回关内!”
“你脑子被驴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