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席散去,百官与使团陆续退出太和殿,殿中烛火渐次熄灭,只馀几盏宫灯在廊下摇曳。
秦昭今晚连饮数轮,被赵元山拽着灌了好几杯,又与宇文朔对饮三巡,饶是他酒量尚可,此刻也有些脚步虚浮。
他扶着殿门勉强站了片刻,正想唤二柱过来搀一把,却见二柱早已被几个禁军将士围在廊下。
那群方才还愁眉苦脸的武将此刻全凑了过去,你一言我一语地打听这神力是怎么练出来的,二柱被问得挠头抓耳,哪里还顾得上自家东家。
秦昭无奈地笑了笑,撑着廊柱往外走。
刚走了两步,一阵夜风袭来,酒意上涌,脚下便软了几分。
一只手忽然扶住了他的左臂。那力道不轻不重,恰到好处地稳住了他的身形。
他侧头一看,玄色衮冕的袍角在月色下泛着沉静的光,正是女帝。
她面上依旧端庄矜持,只是扶在他臂上的手指微微收紧了,声音很低:“喝成这样,还逞能。”
秦昭还没来得及回话,右边又是一暖。
临安不知何时也跟了上来,扶住了他的右臂,嘴里嘟囔着:
“喝不了就别喝那么多,赵大人敬酒你就不会推吗?”
秦昭被两人一左一右架着,酒意昏沉,渐渐醉倒过去。
女帝和临安同时侧头看他,又同时移开视线,谁也没有说话。
女帝抬手挥退了跟上来搀扶的内侍,示意不必跟随。
廊下只剩下三人的脚步声,沿着长长的宫道,朝寝宫方向而去。
月光沿着宫道缓缓铺展,将三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近。
女帝扶着秦昭的左臂,指尖微微发颤。
今晚在御书房召见秦昭时,她便已暗暗下定了决心。
北境大捷,秦家威望如日中天,若能借秦昭留下皇嗣,秦家的军权便自然而然成了皇家的力量,而非威胁。
她甚至早在宴会前便已想好了这个安排,所以才会在方才挥退所有内侍,不让任何人跟随。
可真到了这一刻,她的心跳却快得象是要蹦出胸腔。
秦昭喝得昏昏沉沉,半个身子靠在她肩上,温热的气息隔着衣料渗过来,让她的耳根烧成了一片。
而临安这丫头不知为何一直跟着,让她怎么也鼓不起勇气把她支开。
她总不能当着临安的面把自己的打算付诸行动吧。
临安此时腮帮子微微鼓着。
她太了解皇姐了!
方才挥退内侍时那故作淡然实则心虚的眼神,扶秦昭时指尖微颤的力道,每走一步都刻意放缓的节奏…
这些蛛丝马迹在她眼中拼成了一个再明显不过的答案。
让皇姐与秦昭在一起,这本就是她一直想促成的事。
从最初的玩笑话到后来的真心实意,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只有这样才能既成全自己对秦昭的心意,又能替皇姐解除秦家功高震主的隐忧。
可真到了这一刻,看着皇姐那只手扶在秦昭臂上,她心里还是翻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意。
凭什么让自己先回避?
她不走,她偏不走!
两人各怀心思,一路无话,只有秦昭迷迷糊糊地靠在她们肩头,嘴里不知嘟囔着什么,象是在说梦话。
……
寝宫的门被轻轻推开,临安和女帝一左一右架着秦昭,将他放到了龙塌上。
秦昭仰面躺下,嘴里嘟囔了一声,便沉沉睡去。
女帝站在龙塌边,看着秦昭那张被酒意染红的脸,又看了看赖在龙塌边不肯走的临安,终于开口:“你该回去了。”
临安撅着嘴,一屁股坐在龙塌边的脚踏上,双手抱膝,仰头看着女帝,理直气壮地说道:
“我不走,他醉成这样,你一个人能行吗?
我得在这儿帮你。”
女帝脸上的镇定瞬间垮了,耳根红得象要滴血,声音都变了调:“胡说什么,朕有什么不行的,你赶紧回!”
话说到一半,她忽然意识到临安那句帮你分明是在揶揄她,顿时又羞又恼,伸手就要去揪临安的耳朵。
“你…谁让你帮忙了!”
“这就你我姐妹,皇姐还跟我见外吗?”
临安偏头躲过女帝的手,眼珠一转,忽然收敛了几分玩笑的语气,认真地看着女帝,“皇姐,我再问你一次,你真的想好了?这可不是小事。”
寝宫中静了一瞬。
女帝缓缓收回手,垂下眼帘,良久才开口:“想好了,秦家功高,朕需要一个孩子。
天下需要一个储君!
而他…朕不讨厌。”
临安静静地听完,轻轻点了点头,站起身来。
她走到女帝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便松开手,转身朝寝宫外走去。
路过龙塌时脚步顿了一下,低头看了秦昭一眼,那双眸子里闪过一丝极淡的醋意,随即大步走出了寝宫。
寝宫外,月光洒满宫道。
临安站在廊下仰起头,望着那轮姣洁的明月,好一会儿才轻轻吐出一口气。
夜风卷起她的裙角,她抬手拢了拢耳边的碎发,迈步朝宫门方向走去。
身后,寝宫的烛火在夜色中微微摇曳。
寝宫中只剩下了两个人。
女帝站在龙塌边,看着躺在榻上的秦昭,心跳得又快又乱。
她伸出手想去解他的腰带,指尖刚碰到那冰凉的玉扣,又触电般缩了回去。
堂堂一国之君,面对满朝文武从没怯过,此刻却在一个醉得不省人事的人面前紧张得象个初出闺阁的少女。
龙塌上,秦昭依旧闭着眼,呼吸均匀而绵长,象是在沉沉酣睡。
可他的手指却不易察觉地轻轻动了一下。
其实方才二人说话时,他就已经醒了。
只是他不敢睁开眼,不敢让她们知道自己听到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