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已经记不清上次完整地睡足两个时辰是什么时候。
眼里永远布满血丝,太阳穴突突直跳,耳边似乎永远回荡著战鼓和呐喊的幻听。
处理军务时常常走神,脾气暴躁易怒,动辄对属下拳打脚踢。
他感觉自己的精神就像一根被拉伸到极限的弓弦,随时都会“崩”的一声断掉。
“大哥!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这一日,在又一次被夜间的“佯攻”搞得心力交瘁后,张梁红着眼睛,如同困兽般冲进了张角静修的密室,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
“官军这是钝刀子割肉!要活活熬死我们!”
“儿郎们撑不住了,再这样下去,不用他们打,我们自己就先垮了!必须出城!跟卢植、刘谌拼了!死也死个痛快!”
密室内,药味浓重。
张角盘坐在阴影里,身形似乎比往日更加佝偻消瘦,只有那双深陷的眼睛,依旧燃烧着一种偏执而炽热的光芒。
他听着弟弟的咆哮,沉默了很久,久到张梁几乎要再次爆发,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干涩得像摩擦的沙石:
“出城?正中其下怀,玄甲铁骑野战无敌,波才十万,卜巳五万,皆是前车之鉴。我等出城,便是以卵击石,自寻死路。”
“那难道就在城里等死?!” 张梁低吼。
“等?不,是守。”
张角的目光投向虚空,仿佛在凝视著某种渺茫的希望,“守住城墙,消耗官军,他们远来,粮草转运艰难,久攻不下,士气必堕。”
“朝廷朝廷内部,岂是铁板一块?只要我们守住,守住就有变数,就有生机”
他的话,与其说是分析,不如说是一种自我催眠。
连他自己,恐怕也不再完全相信。
城中的存粮数字,他比谁都清楚,正在一天天减少。
而官军这套“围而不攻,扰而不息,攻心为上”的组合拳,实在太毒,太有效了。
它不追求瞬间的暴力摧毁,而是耐心地、一丝不苟地拆卸著广宗城抵抗机器的每一个零件——体力、精力、组织、士气,还有最关键的,人心。
张梁看着大哥那枯藁而固执的侧脸,一股混合著绝望、愤怒、悲哀的复杂情绪涌上心头,堵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难道轰轰烈烈的黄巾起义,席卷八州的太平道事业,最终就要在这座被绝望和疲惫笼罩的孤城里,被敌人用这种卑劣而高效的方式,慢慢绞杀、窒息而亡吗?
他不知道,在城外汉军的营地中,一支由五百名最凶悍敢死之士组成的“先登死士”。
正在典韦和许褚这两个“非人”存在的操练下,日以继夜地磨砺着他们的爪牙。
他们的训练项目,包括如何用飞钩悄无声息地攀上数丈高的城墙。
如何在城头狭窄的空间里以小组为单位高效地杀戮和推进,如何在打开缺口后死守待援。
广宗城外,夜,子时。
无月,有风。
连续半月有余的夜间骚扰,似乎已让这座孤城麻木,连带着守军对“夜袭”的警惕,也因反复的“狼来了”而变得迟钝、疲惫,甚至有些麻木不仁。
南门外,与往日并无不同。
秦琼率领一千玄甲军及部分步卒,列阵于弩箭射程边缘。
战鼓隆隆,号角呜咽,士兵们举着火把,敲打着盾牌和兵器,发出震耳欲聋的呐喊,做出猛攻的态势。
火光映照着秦琼沉静而威严的面容,他手中双锏在火光下反射著幽冷的光泽。
“杀——!”
“攻破广宗!擒杀张角!”
喊杀声震天,与呼啸的寒风交织,营造出与之前无数个夜晚别无二致的佯攻氛围。
城头上,守军条件反射般地骚动起来,警锣响起,人影憧憧。
疲惫不堪的黄巾军士卒在头目的呵斥下,勉强打起精神,弯弓搭箭,搬运守城器械,准备迎接又一场“雷声大雨点小”的虚惊。
一切都像是重演。
就连负责南门防务的黄巾头目,也打着哈欠,骂骂咧咧地指挥着部下,心中盘算著这次官军又会闹腾多久,自己能不能在后半夜偷空眯一会儿。
然而,就在这熟悉的喧嚣、火光、呐喊的完美掩护下,真正的死神,已悄然降临。
距离南门约一里处的城墙段,这里地势相对隐蔽,远离主攻方向,且因连日骚扰,守军防御最为松懈,轮值的多是些被替换下来、精神不济的老弱或新兵。
黑暗中,一片比夜色更浓重的黑影,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贴近了城墙根。
正是典韦、许褚率领的五百“先登死士”!
他们人人黑衣黑裤,脸上涂抹著锅底灰,兵器都用布条缠绕,避免反光和磕碰。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们背负的钩索和腰间悬挂的短刃、手戟。
典韦和许褚蹲在最前方,如同蓄势待发的两头洪荒凶兽。
典韦目光如电,扫过上方黑黢黢的城墙轮廓,侧耳倾听。
城头的喧嚣从南面隐隐传来,这里的守军似乎也有些骚动,但很快平息,只剩下风声和零星无精打采的交谈。
“就是这里。”典韦用低不可闻的声音对许褚道。
许褚咧了咧嘴,眼中闪烁著兴奋而残忍的光芒,重重一点头。
“行动!”典韦猛地一挥手,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力度。
下一刻,数十名臂力最强的死士越众而出。
他们手中的飞钩在黑暗中划出微不可察的弧线,伴随着轻微到几乎被风声完全掩盖的破空声,“咔哒”、“咔哒”。
一连串轻微而稳固的撞击声响起,精铁打造的倒钩牢牢扣住了城墙垛口或女墙的缝隙。
死士们用力拽了拽绳索,确认稳固。
典韦和许褚对视一眼,再无犹豫。
两人各自抓住一根最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