鲜于银在城墙上奔走指挥，嗓子都喊哑了。
他像一个不知疲倦的陀螺，在东城和北城之间来回奔跑，哪里吃紧他就去哪里，哪里出现缺口他就堵在哪里。
他的长矛已经捅断了三根，身上的铠甲被鲜血浸透，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
他的眼睛赤红，像两团燃烧的火。
一个乌桓百夫长爬上了城墙，挥舞著弯刀朝鲜于银冲来。
鲜于银反手一矛捅穿了他的胸膛，拔出，鲜血喷涌，溅了他一脸。
他没有擦，转身又朝另一个方向冲去。
刘虞站在城楼最高处，负手而立，看着城下那片黑压压的叛军，面色平静如水。
他没有穿铠甲，没有拿兵器，就那么站着，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他的身后，公孙瓒按著刀柄，面色冷峻，目光如鹰隼般锁定了城下那面“张”字大旗。
“使君，让末将出城吧。”公孙瓒的声音低沉而急切，像一匹被缰绳勒住的战马，随时都会挣脱束缚冲出去。
刘虞没有回答。
“使君！”
“再等等。”刘虞的声音依旧平静。
公孙瓒咬了咬牙，不再说话。
攻城持续了整整一天。
乌桓人攻了七次，鲜于辅和鲜于银守了七次。
城墙下的尸体堆成了山，护城河里的水被鲜血染成了暗红色，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混著焦糊和恶臭，令人作呕。
日头从东边升到头顶，又从头顶落到西边。
夕阳西下，残阳如血，将整座蓟县城墙染成一片暗红。
乌桓人终于退了。号角声再次响起，这一次是撤退的号令。
黑色潮水缓缓退去，像一头受伤的巨兽，喘息著、蹒跚著，消失在北方苍茫的天际线上。
城墙上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士卒们抱在一起，有的在笑，有的在哭，有的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有的跪在地上磕头感谢苍天。
鲜于银浑身浴血，靠在城楼的柱子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手中的长矛已经不知道丢到了哪里。
鲜于辅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刘虞站在城楼最高处，目送著叛军的背影消失在暮色中，一言不发。
公孙瓒站在他身后，手从刀柄上松开了，攥成了拳头，又松开了。
他没有说话，但眼中那团压抑了太久的火焰，烧得更旺了。
刘虞转过身，走下城楼。
他的脚步声在台阶上回荡，一下一下，像心跳，像钟摆，像一个在黑暗中独自行走的人。
“传令下去，犒赏三军。今夜加双岗，加强戒备。”他的声音沙哑而疲惫，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亲卫领命而去。
当夜，蓟县城中灯火通明。
士卒们围坐在篝火旁，大口吃肉，大口喝酒，笑声在夜空中回荡。
有人喝醉了，抱着身边的同袍又哭又笑，说想家了，说想娘了，说不知道还能不能活着回去。
没有人回答，只有篝火在夜风中噼啪作响，火星子飞上天空，像一颗颗坠落的流星。
刘虞坐在刺史府的正厅里，面前摊著那张幽州的地形图，手中的笔悬在半空，久久没有落下。
魏攸坐在他对面，手中捧著一碗茶，茶已经凉了，他没有喝。
“使君，今日守住了，明日呢？后日呢？下个月呢？”魏攸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刘虞一个人能听见。
刘虞没有回答。他放下笔，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苦得发涩。
他放下碗，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夜风吹进来，带着血腥和烟火的气息，还有远处隐约的马蹄声。
“朝廷的援军，什么时候能到？”刘虞的声音很轻，像在问魏攸，又像在问自己。
魏攸沉默了片刻，“快了吧。”他说。
刘虞没有再问。
他站在窗前，望着北方黑沉沉的夜空。
城外大营
中军大帐里，灯火通明。
张纯歪在虎皮榻上，一手搂着个抢来的民女，一手端著酒碗，满脸横肉堆在一起，笑得像个暴发户。
他喝了一口酒，抹了抹嘴，将碗往案上一顿，含混不清地骂了一句什么。
怀中的女子低着头，不敢看他，浑身在发抖，像一只被狼叼住的兔子。
张纯拍了拍她的脸，嘿嘿一笑，露出一口黄牙。
丘力居坐在他对面，盘腿坐在毯子上，面前的案上摆着半只烤羊腿和一碗马奶酒。
他吃羊肉的方式比张纯斯文得多，用小刀一片一片地削下来，放进嘴里慢慢地嚼，嚼得很仔细，像在品味什么。
他的眼睛不大，但很亮，像两颗寒星，看人时总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他的汉话说得不太好，但能听懂，也能说几句。
帐中还坐着十几个乌桓将领和汉军降将，各怀心思，各得其乐。
有的在划拳，有的在说笑，有的在吹嘘自己的战功，有的在盘算自己的得失。
几个乌桓将领已经喝得脸红脖子粗，搂着身边的人大声说著乌桓话，谁也听不懂，但谁也不在乎。
几个汉军降将缩在角落里，小口小口地喝着酒，不敢大声说话，也不敢吃太多菜，生怕惹了张纯或丘力居不高兴。
没有人提攻城的事。
仿佛城外那座蓟县城不存在，仿佛城墙上那些守军不存在，仿佛刘虞、公孙瓒、鲜于辅、鲜于银这些名字不存在。
“来来来，喝酒！”张纯举起酒碗，朝帐中诸将晃了晃，“等打下了蓟县，城里的女人、钱粮，本王分给大家！人人有份！”
诸将纷纷举碗，七嘴八舌地喊著“大王英明”“大王万岁”，酒液洒了一地，碗筷碰撞声叮叮当当，热闹得像赶集。
丘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