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阳龙噎了一下。
他想说点什么，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
因为他想起了城外演武场上那几百尊沉默的金属巨像。那些东西站在那里，不说话，不动，但光是看着就让人后背发凉。
杜阳龙果断闭上了嘴。
有些话不用说。有底牌的人不需要解释。
萧白没有急着回复牛辅的军令。
他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然后放下，用袖子擦了擦嘴角。
动作很随意，像是在自家后院喝茶，不像是在处理一封来自三万铁骑主将的威胁信。
因为他根本不急。
萧白早就是朝廷亲封的居延城县尉。
汉制里，县尉是一县的军事主官，掌城防、管治安，品级不高，但权力实实在在。
太守离任后，县尉可以代行部分太守职权，这在《第二世界》的官府系统里有明确的条文支持——
名正言顺，合情合法，程序上挑不出半点毛病。
但现在盖勋的交割文书已经生效，萧白的县尉委任状也已经在系统里备案了。
你牛辅说我擅据？不好意思，我有太守亲笔签字的交割文书，有朝廷备案的委任状，你拿什么说我擅据？
拿刀吗？
萧白不怕刀。
杜阳龙立刻铺开绢帛，研墨伺候。他的动作很快，但手很稳——跟了萧白这么久，他知道主公写字的时候不喜欢被打扰。
萧白提起笔，沉吟片刻。
笔尖悬在绢帛上方停了三息，然后落下去，笔走龙蛇。
他写得很快，但每个字都工工整整，没有一笔潦草。
回函的内容杜阳龙在旁边看得一清二楚。
通篇没有一个硬字，没有一个脏字，甚至连语气都异常恭谨客气。
在下萧白，系居延县尉，奉太守盖勋之命代行城防，非&34;擅据&34;也。
牛都督军令，于法无据，恕难从命。
就这么几句话。
但每一句都是软刀子。
我是文官序列的县尉，你是武官序列的都督，你管不到我头上。
在回函末尾，萧白还特意工工整整地签上了自己的官衔落款：
杜阳龙在一旁看着这封回函，嘴角抽了又抽。
他跟了萧白两年，见过主公写过很多封信——有给敌人的战书，有给盟友的密函，有给朝廷的奏表。
这哪里是回函，分明是一记裹着绸缎的耳光——字字句句都客客气气，却每一个字都在打牛辅的脸。
你牛辅以军令压我？不好意思，你是武官，我是县尉，你我本就不在一个序列里。
按照汉制，武官无权干涉文官治下的城池事务，除非有朝廷诏令。你有吗？你没有。
杜阳龙甚至能想象牛辅看到这封信时的表情——先是愣住，然后是愤怒，然后是想打人但找不到理由的那种憋屈。
然后他顿了顿，补了一句：
杜阳龙这下是真的服气了。
主公这是生怕牛辅的反应不够大，还要给他加把火。
走官道、过驿站、停留歇马——这不是在送信，这是在游行。
每经过一个驿站，沿途的探子就会把消息传回陇县：
居延县尉萧白，正式给牛都督回信了，态度客气，内容合法，还特意走了官道让所有人都看见。
这等于当着所有人的面告诉牛辅：我不怕你，我还怕你不知道我不怕你。
杜阳龙转身去安排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萧白还坐在那里，端著茶盏，表情平淡，像是刚才写的不是一封能把牛辅气到吐血的回函，而是一张普通的请帖。
萧白正在临时租住的铁皮屋里擦那把从温州带来的折叠刀。刀不算好，但用了六年，刃口还算利。
门被推开的时候，他没抬头。
尤莉娅走进来，把一个皱巴巴的纸袋扔在桌上。
纸袋里装着半块面包和一瓶矿泉水——基桑加尼小镇上能买到的最好的东西。
尤莉娅靠在门框上，双臂抱胸。
她的左腿裤管上有一道新划的口子，从膝盖一直延伸到脚踝，边缘整齐——是被铁丝网刮的。
萧白擦刀的手停了一下。
萧白放下刀，抬头看她。
萧白的眼睛眯了一下。
不是土匪，有rpg，有组织，有固定据点。
这不是绑架。这是扣押。
线条很糙，但该有的都有——仓库的轮廓、门口的皮卡位置、窗户的数量、甚至标了一个小箭头，写着&34;狗&34;。
萧白看着那张草图，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一下。
尤莉娅没回答。她不需要回答。
答案很明显——他们发现了不该发现的东西。
萧白站起身，把折叠刀插回腰间，又从背包里掏出游戏头盔看了一眼。
头盔还在。防水袋没破。
他想了想，把头盔放回包里，拉上拉链。
凌晨一点四十分。
基桑加尼镇的夜没有灯。
这不是比喻——是真的没有电。整个镇子靠柴油发电机维持基本照明，但发电机只供镇中心的几条主街，东头河岸那一片是彻底的黑暗。
萧白和尤莉娅摸黑前进。
血海重生经第一层的感知力全开。五十米内的任何动静都逃不过他的耳朵——风声、虫鸣、远处河流的水声，以及
呼吸声。
前方三十米，仓库屋顶上有人。
一个。
萧白停下脚步，抬手做了个手势。尤莉娅立刻蹲下，军刀已经握在手里。
尤莉娅点了下头。
她从背包里掏出一小块肉干——白天在镇上买面包时顺便买的——朝仓库后方扔了过去。
肉干落地的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夜里足够清晰。
两条罗威纳几乎同时发出低吼，铁链哗哗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