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德柱第一个跳下车,脚踩在站台上,咯吱一声响。冷风裹着雪粒子打在脸上,他深吸一口气,冻得肺管子生疼,但舒坦,火车里面腿都伸不开,对于他这个接近一米九的大高个来说属实是太憋屈了。
站台上乱哄哄的。
几百号转业兵从闷罐车里涌出来,拎着背包,扛着行李,大呼小叫。有人喊冷,有人喊饿,有人扯著嗓子找自己连队的旗子。
蒸汽机车喘著粗气,白雾一团一团地喷出来,把整个站台罩得跟蒸笼似的。
“额滴个娘诶,这地方咋这么冷?”牛满仓把军大衣裹得紧紧的,缩著脖子,鼻头冻得通红,“这才几月份啊就下雪?”
“十月。”李明远推了推眼镜,镜片上全是霜,“准确地说,十月末。在南方还是秋天,在这儿已经是冬天了。”
“俺就说嘛,往北走没好事。”王有财叼著烟袋锅子,烟从鼻孔里冒出来,被风一吹就散了,“这还没到地方呢就冷成这样,到了还得了?”
陈小山倒是精神了。
到底是年轻小伙子,睡几觉就活过来了,此时的他脸蛋冻得红扑扑的,眼睛滴溜溜到处看:“这雪好小哦,我们老家那边下雪才大,一下就是一尺多厚。”
“你老家那雪能跟这儿比?”牛满仓不服气,“额们陕北——”
“行了,想看大雪过段时间有你们看的!”赵德柱打断他们,“把东西拿好,集合。”
车站广场上搭了个临时台子,上面挂著红布横幅,写的是“热烈欢迎复转官兵开赴北大荒”。
台子前面黑压压站了一大片人,少说有四五百。
风把横幅吹得哗啦啦响,有个角没拴紧,啪啪地抽著木头杆子。
一个当官的上了台,拿铁皮喇叭喊话。风太大,声音断断续续的,听不太清。
大意是同志们辛苦了,你们是光荣的,北大荒是好地方,到了那儿好好干,为国家种粮食,为社会主义做贡献。
底下稀稀拉拉地鼓掌,不是不热情,是手冻僵了拍不响。
赵德柱没怎么听。
这些话他前世都听过一遍了,每一句都记得。
他站在队伍里,脑子里想的是别的事。
分配名单贴出来了。
一张大红纸贴在车站砖墙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四五百号人挤在墙根底下,踮脚的,伸脖子的,有人拿手指头一行一行划拉着找自己名字,找到了就大声念出来。
“一分场!一分场的到这边集合!”
“二分场!二分场的过来了!”
各分场的牌子举起来了。有举木板的,有举硬纸壳的,还有干脆拿根棍子挑着块白布的。一分场二分场人最多,黑压压站了一大片,少说百十号人。三分场四分场也不差,各有七八十号。队尾稀稀拉拉的,写作东极分场其实按顺序排应该是五分场的那块牌子底下,只站着五个人。
赵德柱站在最前面,身后是牛满仓、王有财、陈小山、李明远。旁边几个分场的人往这边看,眼神里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有同情,有庆幸,也有点幸灾乐祸。
“排长,额咋觉得不对劲?”牛满仓挠著头,“人家咋都那么些人?”
“就咱们五个。”赵德柱说。
“为啥就咱们五个?”
赵德柱没立刻回答。
他盯着那张红榜上“东极分场”这几个字,心里比谁都清楚。
东极分场,名字好听,其实就是最东边的荒原上随便划了个圈子。这地方是新设的,前年才勘测队来过一趟,在地图上画了个圈就走了。
没有路,没有人,离最近的屯子走也得走一天。
农场总部在密山附近,条件最好的是一二分场,离总部近,有现成的砖房,甚至有电。三四分场虽然差点,但好歹有条土路能通马车。东极?东极连条像样的道都没有,马车进去得现踩路。
前世他在这儿待了几十年,从第一批五个人到后来一百多号人,从荒原到麦田,每一道沟每一道坎他都踩过。但刚开始的时候,确实只有他们五个。
这年头,转业官兵分配虽然是组织说了算,但人有人的门道。有点关系的,往一二分场挤,离总部近,条件好,将来转地方也好安排。没关系的,三分场四分场也能将就。东极分场?那是留给“没人要”的。
牛满仓是陕北农村出来的,嘴笨,不会来事,档案上写着“服从安排,但文化程度低”。王有财三十好几了,比一般兵大了快一轮,又是个炊事班的,哪个分场缺炊事员?
李明远的档案上写着“大学肄业”,在那个年代,这不算加分项,反而让人觉得他吃不了苦。
陈小山呢,年龄太小,别的分场一看他的体格就摇头。至于赵德柱自己——档案上几行字太刺眼:朝鲜战场,全连覆没,唯一幸存。有些人觉得这种兵“不吉利”。
“咱们五个人,是人家挑剩下的。”赵德柱开了口,语气倒平静。
“挑剩下的?”牛满仓一瞪眼。
“你有关系吗?”赵德柱问他。
“没有。”
“你能说会道吗?”
“不能。”
“这不就结了。”
牛满仓张了张嘴,啥也没说出来。
王有财倒是笑了,笑得烟袋锅子差点从嘴里掉下来。他磕了磕烟灰,慢悠悠地来了一句:“俺就说嘛。俺在部队里混了这些年,好事从来不找俺。这回倒好,分到最后一个分场,还是最远的。挺好,清净。”
“清净啥?”陈小山急了,“那边啥子都没得——”
“你小子懂个屁。”赵德柱打断他。
他转过身,看着这四个兵。
“我告诉你们一句话。”赵德柱压低了声音,郑重道,“东极那片地,是这方圆几百里最好的地。黑土层比别处厚半尺,水好,地势也好。别人不来,那是他们有眼无珠。
“排长你咋知道?”
“打听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