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是中午,天阴得跟傍晚似的。雪已经不下了,但风没停,刮在脸上像钝刀子割肉。荒原上一片灰蒙蒙的,天和地分不清界限,放眼望出去,除了枯草就是枯草,连棵像样的树都没有。
赶车的老乡把马车停在一道漫岗底下,指了指前面:“到了,就这嘎达。”
牛满仓第一个跳下车,站在那儿愣了半天。
“排长。”他咽了口唾沫,“这这就是东极分场?”
“嗯。”
“房子呢?”
“没有。”
“人呢?”
“也没有。”
“那有啥?”
赵德柱从马车上跳下来,踩了踩脚下的黑土:“除了地啥都没有。”
牛满仓张了张嘴,啥也没说出来。
陈小山从马车上爬下来,脸上写满了不敢相信:“排长,这啷个啥子都没得?连个窝棚都没得?”
“没有。”
“那我们住哪儿?”
“自己盖。”
王有财嘴里叼著烟袋锅子,眯着眼把四周打量了一圈。
荒原,一望无际的荒原。
往东看是沼泽地,往西看还是荒原,往北看有一道慢岗,往南看——啥也没有。
风刮过枯草,呜呜地响,像是这片土地在嚎。
“俺就说嘛。”他把烟袋锅子磕了磕,语气倒是平静,“火车上你吹的天花乱坠,肯定没好事。”
李明远看着这片什么都没有的荒原,嘴唇动了动,像是在念什么诗,但最后什么也没念出来。
赶车的老乡帮着把物资卸下来,堆在漫岗底下,在荒原上堆成一座小山。
“同志,我跟你说句实在话。”老乡把赵德柱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这地方我来过两回,上回拉的那批勘探的,回来都不成样子了。你们要是撑不住,趁早往回走,别硬扛。”
“这么好的地方,跑啥?”赵德柱摇摇头。
老乡看了看他的脸色,没再劝。他上了马车,调转马头,临走前又回头看了一眼这五个人,摇了摇头,嘀咕了一句“这帮当兵的,犟”,然后甩了鞭子,马车吱吱呀呀地往西走了。
马车越走越远,最后变成了荒原上的一个小黑点,消失在地平线上。
五个人站在物资堆旁边,谁也没说话。
风从东边吹过来,带着沼泽地的湿气,冷得往骨头缝里钻。
“排长。”牛满仓终于忍不住了,“咱现在干啥?”
赵德柱没回答。
他转身往漫岗上走,一直走到最高点。站在这里往四周看,整个地形尽收眼底。
前世他在这儿站过无数次。
春天看化冻,夏天看麦浪,秋天看收成,冬天看雪。这片地的每一寸他都踩过,每一道沟他都蹚过。哪儿地势高不怕涝,哪儿背风能挡雪,哪儿离水源近,他闭着眼都知道。
他往漫岗南坡指了指:“得先弄住得地方,咱们就挖地窨子,挖在那儿。”
“为啥在那儿?”李明远问。
“南坡背风,冬天刮西北风刮不著。地势高,春天化冻不积水。离下面的塔头甸子不远不近,夏天取水方便,又不怕涨水淹了。”
他往下走了几步,用脚在地上划了一道线:“顺着这个走向挖,东西长三丈,南北宽一丈半。”
王有财走过来看了看地形,点点头:“排长你以前盖过房子?”
“当兵的,啥都得会。”赵德柱把铁锹扔给牛满仓,“开干。”
牛满仓接过铁锹,二话不说就开始挖。
这家伙别的不行,干活是一把好手。
铁锹踩下去,黑土翻上来,油亮油亮的,在灰蒙蒙的天底下泛著光。
“额滴个娘诶!”牛满仓蹲下去抓了一把土,放在手里搓了搓,“这土咋这么黑?”
“黑土层。”赵德柱说,“肥着呢。”
“这能种庄稼?”
“啥都能种。”
王有财也扛着铁锹过来了,他没急着挖,先拿脚在划好的线上踩了一遍,然后把烟袋锅子磕灭,别在腰里,往手心里吐了口唾沫,开干。
李明远和陈小山也跟着下了锹。
秀才从来没干过这种活,第一锹下去就偏了,铲飞了一块草皮,土没翻出来多少。
陈小山倒是肯卖力气,但他大病初愈,挖了几锹就开始喘。
“秀才。”赵德柱喊了一声。
李明远抬头。
“你别挖土了。去把铁锹把检查一遍,松了的紧一紧,裂了的换下来。再找几根直溜点的树枝,把渔网挂上去补一补。”
李明远愣了一下,没问为什么,放下铁锹去了。
“小山子,你也别挖了。”
“排长我能行!”陈小山急了。
“没说你不行。”赵德柱指了指那堆破皮子,“你去把那些皮子分拣一下,窟窿太大的挑出来,还能补的放一边。挑完了去找老王学搓麻绳,晚上有用。”
陈小山还想说什么,被王有财一个眼神瞪回去了:“排长让你干啥你就干啥。你以为盖房子就是挖坑?”
日头偏西的时候,地窨子才挖出个大概的轮廓。半人深的坑,四周的土堆了一圈,看着像个大号的坟坑。
牛满仓脱了棉袄,光着膀子还在挖,身上冒着白气。王有财坐在坑边上喘气,烟袋锅子又点上了。
李明远把铁锹把都检查完了,还把破渔网挂在一棵矮树上,用麻绳补了三四个窟窿。
陈小山分拣完了皮子,正坐在皮子堆上搓麻绳,搓得歪歪扭扭的,但勉强能用。
“行了。”赵德柱看了看天色,“今天就到这儿。”
“不挖了?”牛满仓从坑里探出头来。
“天快黑了。再挖看不见,挖塌了更麻烦。”赵德柱指著挖出来的那个半人深的土坑,“今晚先住这儿。”
“就住这?”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