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牛满仓挖完了南墙根,一上午没歇过一口气,铁锹把上全是汗渍。王有财把四面土墙砌到一人多高,拿镐头把子夯实了,站上去踩都踩不塌。赵德柱带着陈小山和李明远往漫岗后面割枯草,一捆一捆往回抱。草要选高的、硬的,铺顶子才不漏雨。
第三天下午,房梁上去了。
六根粗树枝用铁丝拧成三副人字架,架在土墙顶上。横椽子是李明远挑的——秀才这回学聪明了,知道两头带叉的不好找,就找直的,粗细差不离,一排排码上去,用麻绳绑结实。椽子上面铺一层干草,干草上面糊泥巴。
和泥是最累的。黑土加水,踩得稀烂,再掺上切碎的枯草——这样泥干了不开裂。牛满仓脱了鞋光脚在泥里踩,踩得满头大汗,嘴里还哼哼唧唧地唱着信天游,调子歪到天边去了。王有财蹲在房顶上,一把一把往上糊泥,糊完了拿铁锹背拍平拍光。
泥巴干了以后是灰黑色的,和周围的荒原一个颜色。远远望过来,这座地窨子就像是漫岗上长出来的一个土包,不仔细看根本认不出是住人的。
“行了。”赵德柱站在门口,上下打量了一圈,“今晚住新房子。”
地窨子不大,但该有的都有了。
东西三丈,南北一丈半,住五个人不宽绰但也够用。进门是个小过道,拐个弯才是正屋——这是赵德柱特意设计的,冬天开门的时候冷风不会直接灌进来。正屋地上铺了一层干草,干草上面铺破皮子,踩上去软乎乎的。四壁拿铁锹刮得平整,靠北墙用土垒了个台子,铺上最厚的两张狍子皮——这就是大通铺了。
顶上留了个巴掌大的小方洞,算是天窗,白天透光,做饭的时候冒烟。天窗下面就是灶的位置。
“排长,”牛满仓站在门口东摸西看,“这个好!这个比额们陕北的窑洞还暖和!”
“你还没住呢就知道暖和了?”王有财蹲在通铺上抽著烟袋锅子。
“看着就暖和嘛!”
陈小山在通铺上打了个滚,被皮子上的碎毛呛得打了两个喷嚏,但脸上笑开了花:“好安逸哦!今天晚上终于不用挤到一堆咯!”
李明远站在天窗底下仰著头看,嘴里念叨著什么,大概是又准备念诗了。
赵德柱没管他们。他蹲在门口,拿匕首削著一截木头。这两天他趁歇气儿的工夫,在那堆旧捕兽夹里挑了两个锈得不太厉害的,用砂石磨了一下午,弹簧上了油——油是昨天烤兔子的时候从兔子肥膘上炼出来的。两个夹子现在能用了,虽然样子寒碜,但力道不小,他拿木棍试过,啪的一下就咬住了,差点崩到手。
“满仓。”
“到!”
“跟我去下夹子。”
这两天他每天早上都去检查兔子道。运气不算差,第二天又套了一只,比上回那只小点,但也够吃一两顿的。今天早上去的时候,套子还在,兔子没了——地上有几撮灰黄色的毛,还有几滴血。赵德柱蹲下去看了看,脚印不对。不是人的脚印,是狼的,比狗的大一圈,爪尖印子深。
狼把兔子截了。
他没跟别人说这事。说了也没用,还会动摇军心。
赵德柱带着牛满仓绕到漫岗北面,那边有一片灌木丛,他昨天发现了一条新的兔道,比南边那几条都宽,道上的粪蛋子还是湿的。他选了两处隘口,一处放捕兽夹,一处继续下铁丝套子。
捕兽夹埋在枯草底下,上面撒了点碎草末子,不留神根本看不出来。铁丝套子还是老办法,支在兔子道上,套口对准兔子的来路。
“排长,”牛满仓蹲在旁边看了半天,“这夹子能夹住不?”
“夹住了你就知道了。”
“夹住了是啥样?”
“断腿吧。”
牛满仓缩了缩脖子。
回到营地的时候,太阳还没落下去。王有财正蹲在地窨子里面,面前的空地上摊著一堆黄泥巴,旁边垒了几块不太规整的青石头——这是他从漫岗后面捡来的,漫岗那头的沟里有条小溪,溪边有不少石头,大的小的都有。
“老王,你这是干啥呢?”
“垒个正经灶。”王有财头也不抬,手上糊著泥巴,“这些天都是露天烧火,刮风火就散,下雨啥也做不了。眼看天越来越冷,不垒个灶不行了。”
赵德柱蹲下来看了看。王有财确实是炊事班出身,这灶垒得有模有样。灶台高矮正好到人腰,不用弯腰就能炒菜。泥巴和石头交替码,石头做骨架,泥巴糊缝,灶膛口朝南——背北风。灶膛上面留了个圆口,正好把铁锅坐上去。灶台边上还垒了个小台子,可以放碗筷调料。
“手艺不错嘛。”
“那是。”王有财用泥巴把灶膛内壁抹平,指头在上面划拉,“俺在老家垒过灶,红白事的时候垒大灶,一锅能炖半扇猪。这儿石头不够,泥倒是好泥,这黑土黏性大,晒干了跟砖似的。”
他在灶台面上拍了最后一巴掌,站起来,拿袖子蹭了蹭脸上的泥点子,上下端详著自己的杰作,满意地点了点头。
“今天晚饭就在新灶上做。”
“吃啥?”牛满仓凑过来。
“贴饼子。”
“贴饼子?”陈小山从地窨子里探出头来,“啥子是贴饼子哦?”
“你没吃过?”王有财看了他一眼。
陈小山摇头。
“秀才呢?”
李明远从地窨子里出来,手里还拿着一本书——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塞进背包里的,这些天头一回见他拿出来——推了推眼镜:“我们那边有一种叫锅贴,不知道是不是你说的那种。”
“锅贴是锅贴,贴饼子是贴饼子,两码事。”王有财从物资堆里翻出一个布口袋,提起来晃了晃,“这袋子里有十来斤玉米面,领物资的时候你们都没注意。”
赵德柱确实没注意。那天在车站仓库,老吴头把粮食袋子往外面一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