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满仓靠着石墙,把扁担横在膝盖上,望着火苗子发呆。好半天才说了一句:“额还以为赶集是好玩的事。”
“你想得美。”王有财往火堆里添了根柴,“出来换东西哪有轻松的。”
李明远体力不好,累的不想说话。
陈小山也没说话,安静得不像他。他背靠着石墙,手里攥著搪瓷缸子,眼睛盯着火苗子,不知道在想什么。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了:“排长,屯子里有没有邮局?”
“有。”赵德柱说,“供销社代销点一般都能寄信。”
“那就好。”陈小山把搪瓷缸子放下,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一沓子折得整整齐齐的桦树皮,用麻绳扎着。打开来,桦树皮上用铅笔头写了密密麻麻的小字。有些字歪歪扭扭的,有的地方涂了又写,写了又涂。
“你写好了?”赵德柱有点意外。前几天让他写,他一直说要等打到了狍子再写,没想到已经偷偷写完了。
“写好了。”陈小山手指头摸著桦树皮上的字迹,“就是写得不好看。桦树皮太滑了,铅笔头老是打滑。”
李明远凑过去看了一眼:“写得挺好的。虽然字不太——不过心意到了就行。”
“秀才你想说字丑就直接说。”
“我没说丑。”
赵德柱放下搪瓷缸子,往火堆里又添了一根干柴。他看着陈小山手里那沓桦树皮,火光在那些歪歪扭扭的字上跳来跳去。前世陈小山也写过信,但那是后来很久的事了。后来他到底寄没寄出去,他记不清了。
“明天到了屯子,先把信寄了。”他说。
陈小山使劲点头。
夜渐渐深了,火堆里的柴烧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一堆红红的火炭还在暗夜里发著光。外面的风呜咽著刮过石墙的缝隙。
五个人挤在窝棚角落里。
天快亮的时候,赵德柱醒了。他把褥子往旁边挪了挪,走到窝棚门口往外看了一眼。天是灰蒙蒙的,但雪没下起来——昨晚只飘了一阵小碎雪,地上薄薄的一层白,还没盖住地皮。
他回头看了看窝棚里挤作一团的四个人,嘴角动了一下,没出声。
前世他也在这间窝棚里过过夜。
那时候是四个人——没有陈小山,因为陈小山那次烧退以后一直没好利索,走不了远路。
四个人挤在这间破窝棚里冻了一宿,第二天到了屯子,一个个冻得话都说不囫囵。
今世五个人,一个都不少。
“起来了。”他拍了拍石墙,“赶路。”
天亮的时候五个人已经走在了老林子边缘。林子里的雪比荒原上厚——树冠挡着,风雪落得快,地上的雪积了有脚踝深。老林子是杂木林,柞树、桦树、榆树混著长,树枝挂著霜,纵横交错的,走在林子里有一种被包围的感觉。
赵德柱在前面带路,走得不快但稳。他记得老林子走出去就是屯子北面的庄稼地——现在收过了,地是空的,地里还残留着几根玉米茬子。再往里走就能看见房子了。
“排长。”陈小山忽然喊他。
“嗯?”
“屯子里有没有卖糖的?”
“可能有。”
“我想给我妈带一块糖回去。”
“那是给你妈带的还是给你自己带的?”
“当然是给我妈。”
赵德柱回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走了两步,又说:“寄信的地方要是也有邮票卖,你写信封的时候问我,我告诉你地址怎么写。”
“好。”
穿过老林子,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开阔的空地边缘残存著割过的玉米茬子,几株半死不活的向日葵耷拉着脑袋。再往远处看,土坯房一栋一栋的,屋顶上铺着灰黑色的茅草,烟囱里冒着细细的白烟。屯子外围是几排白杨树,叶子早掉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晃。有狗在叫,不是一条,是好几条,此起彼伏的,像是互相报信。
屯子到了。
陈小山站在老林子边上,两道眉毛都快飞到帽檐外面去了,嘴巴半张著,好半天才说了一句由衷的感叹。
“好多人好多房子哦!”
“这才二三十户人家,叫唤啥。”赵德柱把扁担上的鱼串子正了正,率先迈出步子,“都跟上,别在人家屯子里乱窜。老王,你是炊事班长,跟人打交道的活你顶上。”
“俺早就准备好了。”王有财点点头。
五个人扛着鱼、背着皮子,走进了屯子。
几条土狗跑过来冲他们叫,夹着尾巴往后退两步又叫两声,在几米外来回试探。
牛满仓冲它们一瞪眼,狗叫得更凶了。
“别瞪,你越瞪它越叫。”
牛满仓把目光收回来,压了压帽檐,嘟囔了一句。
屯子里的土路不宽,走一辆马车都勉强。两边是土坯房,院墙也是土夯的,不高,刚过腰。有的院子里堆著玉米秆垛,有的房檐底下挂著红辣椒串和干蘑菇。一个穿大棉袄的老太太端著一盆水出来倒,看见五个陌生当兵的站在路边,盆子端在手里顿了一下,往后退了两步,把门关上了。
“她怕我们?”陈小山小声问。
“不是怕。”赵德柱说,“是没见过。这屯子一年到头来不了几个外人。”
他往屯子深处看,目光越过低矮的土坯房顶,落在一间门前挑着破幌子的房子门口。
“先去供销社。换东西的事得先跟管代销点的人打声招呼,不然你贸然挨家挨户敲门,人家当你是土匪。”
“那就去供销社。”牛满仓又把扁担换了个肩膀。
五个人穿过屯子土路往西走。路过的院门里偶尔探出半个脑袋——有孩子,有妇女,有老头。赵德柱闻到空气里有一股酸溜溜的味儿——是酱缸。
屯子深处,肯定有一口好酱缸正晒着呢。
牛满仓靠着石墙,把扁担横在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