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灰狼最后看他的那一眼,总在他脑子里转。
他从天窗往外看了好几次,月光在雪地上慢慢移动,假人的影子从西边挪到东边,狼群没有再来。
但那只被夹住的狼一直在那儿,躺在隘口的雪地里,从挣扎到抽搐,从抽搐到不动,最后变成雪地上一团灰黄色的影子,被月光照得安安静静。
终于熬到天亮,赵德柱咳了咳,牛满仓第一个从通铺上弹起来,棉袄扣子又系错了位,但眼睛亮得很:“排长!昨晚上那个——”
“还在那儿。”赵德柱把锯条刀别在腰里,“走,跟我去捡。”
推开门,外面冷得像一把刀子迎面劈过来。昨晚的风把雪面上的浮雪刮走了一层,留下硬邦邦的雪壳,踩上去咯吱咯吱响。假人阵里的假人身上又裹了一层新霜,铁丝绊索上的铁片有几个被撞歪了,歪歪斜斜地挂在铁丝上,其中一个上面还挂著一撮灰黄色的毛。
赵德柱走在最前面,绕过假人阵,往东北角的隘口走。
远远看过去,狼就在那儿。
冻了一宿,硬得跟石头似的。右前腿还卡在夹子齿口里,夹子的弹簧被冻住了,齿口纹丝不动。狼嘴里凝著一层白霜,嘴角有血迹,应该是挣扎的时候咬到自己舌头了。
北大荒这边的野狼毛色灰黄,脊背上的毛根是深灰的,往下渐变到肚子上的浅黄色,尾巴粗而蓬松,冻硬了还保持着挣扎时甩开的姿势。
地上到处是它挣扎时刨出来的雪和泥,有一片雪面被搅得黑乎乎的,冻成了冰碴子。
“额滴个娘诶。”牛满仓站在狼旁边,拿脚比了一下——从狼头到狼屁股,比他两条腿加起来都长,少说有一米半,“这家伙这么大!”
陈小山蹲下去想摸狼毛,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了,狼还睁着眼,冻住的眼珠子是灰绿色的,瞳孔还保留着死前最后一刻的惊恐。他咽了口唾沫,换了个位置蹲到狼背后去了。但是狼尾巴也冻得硬邦邦地翘著,看着也挺吓人。
“把夹子撬开。”赵德柱蹲下去,拿脚踩住夹子侧面的簧片,招呼牛满仓和李明远一起上手。三个人合力把夹子从狼腿上掰下来,这玩意沾上狼血之后冻住了,掰的时候咯嘣一声,不知是冰碎还是血凝块断裂。
夹子取下之后,狼腿上的齿印清楚分明,咬进去至少一寸深,骨头都碎了。老魏头的夹子真不是闹著玩的。
狼被抬回来放在灶台边的一片大空地上,五个人围了一圈。
王有财把烟袋锅子从嘴里拔出来,蹲下去翻狼嘴,掰开看了看牙口。“这牙磨损不重,顶多两岁。公的。”他又捏了捏狼腿上的肉,“膘不错,秋天吃肥了还没瘦。这种半大狼肉嫩,老狼肉柴。”
“有财哥你连狼都会看?”陈小山蹲在旁边,一脸崇拜。
“畜生都是类似的道理。猪看膘狗看牙,狼也差不多。”
“那这狼能吃不?”
“能。”王有财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冰碴子,“肉这东西,能不能吃就看三条:有没有病、有没有毒、腥不腥。这狼牙口干净,毛色顺,没见癞皮,肉肯定能吃。至于腥不腥——”
他嘬了口烟,“得做出来才晓得。”
“狼皮子才是金贵货。”赵德柱蹲下去,拿匕首在狼肚子下方比划了一下。狼皮毛厚密结实,灰黄色的针毛底下是一层灰白色的绒毛,这种皮子做褥子铺在通铺上比炕还暖和,做帽子做手套更是好东西,“一张完整的狼皮,供销社收四块钱,老孙头那儿还不一定有这个价。拿到屯子里跟老猎户换东西,比兔皮值钱多了。你们攒那十四张兔皮,全加起来也抵不上这一张狼皮。”
“四块钱!”陈小山倒吸一口气,上次去供销社大伙也是大概知道了现在的物价,四块钱够买七八斤水果糖了都。
“那肉呢?”牛满仓关心的重点永远在吃上。
“肉是白捡的。”赵德柱把匕首收起来,“这狼少说五六十斤,去了皮去了骨头,净肉也得有二十来斤。”
“二十斤!”牛满仓重复了一遍。
赵德柱点点头:“皮子得趁现在还冻著赶紧剥,等化了就不好剥了。满仓,把狼吊起来。”
牛满仓和赵德柱一起动手,麻绳拴住狼两条后腿,倒挂在灶台旁边的横梁上。王有财负责剥皮。
冻硬了的狼皮其实比较考验技巧,王有财拿匕首从狼后腿内侧划开一道口子,顺着皮毛和肌肉之间的筋膜往下走,刀刃在皮下轻轻一挑一划,皮肉就分开了。剥到狼尾巴的时候,他小心翼翼地把尾骨一根根从皮套里抽出来,皮子一点没破。剥到狼头的时候,他在耳根和眼眶周围用刀尖仔细地转了一圈,整张皮子从狼头上褪下来的时候像脱了一件紧身毛衣。
一张完整的狼皮摊在雪地上。
从头到尾差不多一米半长,灰黄色的针毛粗而硬,底下的绒毛又密又软,在早晨的阳光底下泛著一层油光。皮板上还带着一层薄薄的脂肪,王有财拿刀背把脂肪刮干净了,把皮子撑开来钉在地窨子后墙上。
和那些兔皮挂在一起。兔皮挂在狼皮旁边,显得又小又寒酸。
狼被剥了皮之后挂在横梁上,去了内脏,净肉果然有二十来斤。王有财把肉分成几大块,最好的后腿肉留着,肋条肉也留着,肚子上的碎肉和骨头边上的剔骨肉打算先做一锅尝尝。
“这肉咋做?”王有财把狼后腿拎起来掂了掂,看着赵德柱,“俺寻思著——狗肉俺做过,狼跟狗是亲戚,做法应该差不多。大酱炖,多搁姜去腥——咱没姜也就算了,多放点酱把味儿盖住就行。”
他说著就要去灶台上拿酱坛子。
“等等。”赵德柱拦住了他。
“嗯?”
“狼肉不能照狗肉的做法做。”
王有财停住了,疑惑地看着赵德柱。
“狼肉和狗肉不一样。”赵德柱把酱坛子往旁边挪了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