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德柱低头往天窗口看了一眼。
天窗盖板被他压住了不再上下扇动,但也就意味着天窗口被完全封死了。
屋里的灶火还在烧,但烟气排不出去,全闷在屋里了。刚才他在外面压盖板的时候没注意到,现在从天窗口往下一看——地窨子里的烟雾已经积到了齐腰高,灶膛里冒出来的白烟和青烟搅在一起往上翻,被天窗口的盖板挡住以后反卷著往下沉。
“有财哥把灶膛里的柴全撤了!”他趴在天窗口朝下喊,“用雪扑!千万别浇水,用屋外的雪!”
王有财在屋里已经行动了。
他拎起铁皮水桶冲出门,从雪地里挖了一桶进屋,李明远已经把灶膛里还在烧的三根柴用火钳夹出来丢在灶台底下的灰堆里,然后用脚尖踩了两脚踩灭了。
灶膛里只剩积攒在炭灰底下的余火,混著烟往外翻。
王有财把拎过来的雪一捧一捧往灶膛里塞,雪碰到烧红的灶壁,滋啦滋啦响着化成白气,又和烟搅在一起往上翻。
但热量明显消下去了,灶壁的暗红色在迅速消退。
陈小山和李明远在一旁拿棍子挑着湿布盖在灶台上,尽量不让烟往屋里扩散。
李明远被烟呛得直咳,眼镜片上糊了一层灰白色的烟垢,只能眯着眼把手里剩下的雪顺着灶口往灶膛深处灌进去。
屋里烟雾最浓的时候几个人几乎看不到灶台边对方的轮廓,直到王有财把最后一把雪盖在被浇灭的炭灰上,咝的一声过后,屋里就只剩残留的烟在慢慢往上浮。
烟终于是散了。
灶台边上全是雪化成的水,湿漉漉的,炭灰泡在水里变成一滩黑灰色的泥浆。
屋里弥漫着一股焦糊味和湿炭味混在一起的呛人味道,但至少没有烟了。
房顶上,赵德柱接过牛满仓递过来的锤子,终于把北边的木楔子重新砸稳了。他用铁丝在四根木楔子上各加绕了一圈,拧紧了绑死在盖板骨架上。盖板暂时不会动了。但房顶的积雪还在增厚——他能感觉到脚下的树枝泥巴壳子在往下沉,每沉一下脚底板就麻一下。
“排长——”牛满仓忽然喊他,“这边!梁弯了!”
赵德柱爬过去一看。
天窗口东边半臂远的位置,一根做椽子的粗树枝在积雪的重压下弯成了一个明显的弧度,树皮被压裂了,露出里面白生生的木芯子。
还真是他娘的屋漏偏逢连夜雨!
这根椽子要是断了,整个天窗口连同周围的泥巴壳子全得塌下去,房顶就是一个大窟窿。
“用棍子顶!”赵德柱喊道。
牛满仓抄起一根棍子,对准那根弯椽子底下往上撑。
棍子头刚挨到椽子底的时候,椽子还在往下弯。牛满仓咬紧后槽牙往上顶,脖子上的青筋全都暴起来。椽子在棍尖的支撑下终于不再往下沉,弯弯地停住,勉强稳住了。
赵德柱趴在屋顶上丈量著天窗口到北墙的距离。这根弯椽不是单独的——它是天窗口上方那组横梁中靠东的一根。
另一根是不是也快压断了?他顺着椽子爬到天窗外沿,用手摸了第二根椽子——还没断,但树皮上裂了一条细缝,冰碴嵌在缝里,摸上去潮潮的。
“屋里有人没!”他朝着天窗口往下喊。
“在!”李明远的声音从下面传上来。
“秀才你把最粗那根支门棍拿出来,斜撑在天窗口东边的梁上——从地上往上顶,快!”
李明远把撑门的那根柞木棍子从门后卸下来,扛在肩上走到天窗正下方。房顶不算太高,但举著一根胳膊粗的柞木棍往上撑,他试了两次不是歪就是滑——近旁没有能垫棍头的东西。他左右看了一眼,把灶台旁边的木头小砧板拖过来垫在棍子底下。
这回终于稳住了。
两根棍子一左一右,把那根弯椽夹在中间,撑得死死的。
赵德柱从房顶上探出半个身子往下看了看——两根支撑杆各斜在左右,弯椽被撑住了,天窗盖板固定稳了,灶膛里的余火也扑灭了。
房顶还在震,但不会再塌了。
他松了一口气,小心翼翼从房顶爬下来。
五个人陆续回到地窨子里。
关上门,外面的风声一下子闷下来,从咆哮变成了低沉的呜咽。
屋里弥漫着一股焦炭味和湿泥味,灶台湿漉漉的,搪瓷缸子散落在通铺上——刚才陈小山收东西的时候慌乱中全都带翻了。
牛满仓一屁股坐在地上,背靠着通铺边缘,冻的直哆嗦。
李明远把门棍又往上推了推,确认撑得够稳了,然后退后两步仰头看了看——门棍斜撑著弯椽,弯椽没再往下弯,他这才松了口气,捡起通铺上歪倒的搪瓷缸子放在灶台上。
赵德柱走到天窗底下,伸手摸了摸天窗盖板的四角铁丝——全部绷紧,纹丝不动。他沿着北墙走了一圈,用手掌贴著冻土墙面试温度——北墙最冷的地方已经开始结霜,但土墙本身结实,没有裂缝。
“火今晚就不点了,大家凑活窝一晚算了。”赵德柱叹了口气,“天亮之前轮流放哨,我先来,扛不住了就叫旁边的人。”
几个人在昏暗中行动起来。
大通铺上,人挤人睡在一起,身上盖的东西也是叠著盖的。身子底下是入冬前铺的那层干草和破皮子,上面是各人带来的褥子,那几张大狼皮也被翻了出来,囫囵盖在上面。
陈小山把一个大狼头扣在自己脑门上,看上去像狼外婆一样,看得赵德柱莫名想笑。
也许是狼皮的御寒能力确实强,后半夜的寒气从土墙缝里往外渗,倒还真没人说冷。
外面的风声渐渐小了。
从咆哮变成了低沉的呜咽,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远处叹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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