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咋了?”他站起来,烟袋锅子从嘴边滑到胸口上,烫得他哎呦一声,也顾不上疼,“不是追狍子去的吗?狍子呢?这谁?”
“捡的。”赵德柱从牛满仓身后绕过来,把猎人的弓和箭囊靠在门框边上,“把通铺腾个位置。”
李明远本来坐在通铺边上就著马灯看一本带过来的旧书,听见动静把书一合,眼镜往鼻梁上一推,二话没说把铺位最里面靠北墙根的位置腾了出来。
他把自己的褥子卷起来往旁边挪了挪,又把牛满仓的枕头推到一边,腾出一块够一个人躺平的空档。
牛满仓把猎人放到通铺上。
猎人的后脑勺挨着褥子的时候,整个人像散了架一样瘫在铺面上。马灯的光从他脸上扫过去,王有财端著搪瓷缸子凑近了一看,愣住了。
“这——这还是个娃娃嘛。”
躺在通铺上的是一张年轻得有些过分的脸。
颧骨上的潮红被汗水浸透了,几缕湿漉漉的黑发粘在额头上。他的眉骨不高,眼窝微微凹陷,睫毛又黑又长,被马灯的光一照在下眼睑上投了一层淡淡的阴影。
嘴角起了一圈白皮,嘴唇干裂,但他的下巴线条还没有完全褪去少年人特有的柔和弧度。
“多大了?”王有财把搪瓷缸子搁在灶台上,蹲下来仔细看了看,“十五六?”
“十七八。”赵德柱用手背探了一下他的额头,比在洼地时更烫了,“鄂伦春猎人家的孩子。应该是独自外出打猎,病发了倒在了雪地里。”
他把他身上那件皮袄的领口解开看了看,里面没有棉袄,只有一件贴身的粗布衬衣,衬衣被汗浸透了,贴在胸膛上。
没有冻伤——这是不幸中的万幸。冻伤是从四肢末端开始往身体蔓延的,以昨晚低温的程度,手指脚趾最容易受冻。
他让王有财把猎人的皮靴子脱下来,又让李明远从灶台上端来半盆温水,自己拿布蘸了温水逐一检查他的手指和脚趾。指尖脚趾都还有血色,没有发白发黑,皮温虽然低但能回温。“手指头没事,脚趾也没事。那头狍子窝在旁边帮他挡了风,体温没散透。要是没有狍子,他手指头就没了。”
“啥玩意乱七八糟的。”王有财皱着眉头。
“他还发著烧。”李明远把温水盆挪到通铺边上,拿手背贴了一下猎人的额头,“应该是受寒引起的高烧。不赶紧退烧的话,就算四肢保住了也可能烧坏脑子。”
他站起来,从自己的行李中翻了一阵,把仅剩的磺胺片翻了出来。
药片用油纸包著,只剩最后两片,陈小山发烧用掉大半,剩下的这些赵德柱一直压着没舍得动。
李明远把药片碾碎了化在温水里,托著猎人的后脑勺一点一点喂他喝下去。
猎人没有呛咳,但也没睁眼。
“光喂药不行,他得喝热水发汗。”王有财把灶台上的铁锅掀开看了一眼——锅里炖著的是赵德柱他们捡回来的松鸡,两只已经褪干净毛下了锅,炖了小半个时辰,汤色发白。他舀了一勺搁嘴边吹吹,又垫了块布把搪瓷缸子递给赵德柱,“排长,把这个灌点给他。热汤往肚子里一打,发了汗病也就好了大半。”
赵德柱“嗯”了一声,接过搪瓷缸子,拿勺子舀了半勺鸡汤,吹凉了凑到猎人嘴边。猎人的嘴唇动了一下,勺子倾斜,汤顺着嘴角往下淌。赵德柱又喂了第二勺——这次猎人咽下去了,喉咙里发出一声微弱的响动,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浮木。第三勺、第四勺。
别说,大半缸子鸡汤灌下去,他脸上的潮红退了些,呼吸也比刚才平稳了。
陈小山蹲在通铺旁边,把一张大狼皮盖在猎人身上,又往上拽了拽盖过他的肩膀。他低头看了看猎人那张和自己差不多大的脸,呆呆出神。
赵德柱把搪瓷缸子搁在灶台上,叹了口气。
“剩下的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一夜无话。
陈小山没怎么睡着,半夜起来摸了两次猎人的额头,第一次摸完说还有点烫,第二次摸完说好像不那么烫了,被牛满仓迷迷糊糊地拽回被子里说你又不会治病别瞎操心了。
年轻猎人的呼吸一直平稳,偶尔咳嗽两声,但眉头始终没皱。
他大概已经很久没有在这么暖和的地方睡过觉了。
第二天早上,猎人醒了。
赵德柱正蹲在灶台边上磨锯条刀,听见通铺方向传来一声细微的响动,不是咳嗽,是皮褥子摩擦的沙沙声,然后是一个沙哑的、像是被砂纸打磨过的声音。
“水”
陈小山窜了起来,他端著一搪瓷缸子温水,托著猎人的后脑勺喂他喝了两口。猎人喝得很慢,每一口都要在嘴里含一会儿才咽下去——不是不想喝快,是喉咙太干了,咽不下去。他喝了半天,睫毛抖了两抖,眼睛慢慢睁开了。
那是一双浅褐色的眼睛,瞳仁的颜色比汉人淡,在晨光里泛著琥珀一样的光。
他先是盯着头顶上那片黑乎乎的泥巴屋顶看了半天,然后慢慢转动视线,从屋顶移到土墙,再移到灶台上冒着热气的铁锅,从铁锅移到蹲在自己面前的几张陌生面孔上。
“我”他用胳膊肘撑著身体想坐起来,但刚一用力就被王有财按回去了。
“歇著。烧还没全退呢。”
猎人眨了两下眼睛。
他看了看王有财的山东脸,又看了看牛满仓蹲在通铺边上一脸好奇的表情,最后目光落在赵德柱身上。他的嘴唇动了两下,像是在组织语言,然后开口。
声音沙哑,咬字不太准,但说得慢也还算清楚。
“谢谢。你们是转业官兵?”
“你知道转业官兵?”陈小山好奇问道,“你们不是住在山里的吗?”
猎人说他是附近猎民新村的。
他说“猎民新村”两个字的时候咬字格外小心,像是怕说错了对方听不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