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治腿随后,赵德柱轻轻托起满盖的右小腿。
他的膝盖往下少了半截该有的稳定性,从膝盖到脚背之间出现了一段不该有的活动度,向外偏出的角度虽然不大,但方向是确确实实跑偏了。
看来不仅仅是简单的擦伤。
赵德柱小心翼翼地把满盖右腿的裤腿往上卷了一个边,冻硬的血把裤腿冻成了铁皮,卷不动。
他朝旁边的陈小山伸手要了匕首,用刀尖沿裤腿侧缝割开了几个寸长的口子,露出底下已经肿起来的皮肤。
小腿外侧有一道两寸来长的口子,獠牙隔着皮裤撕的,皮肉翻开来,血还在往外渗,但不算深,没伤到筋。比这更麻烦的是小腿正面,小腿上段胫骨的位置,有一块范围不大的青紫,集中在一点上,看起来不算太严重。
人群中传来低低的私语。
赵德柱的脸色反而沉了下去,有经验的人,反而怕这种,肿得越集中,说明骨裂的位置越局限,骨头的碎片越容易刺到血管。
这时候巴雅尔把手里的药罐子端起来了,里面黑乎乎的膏体散发出草木灰和兽油的刺鼻气味。
赵德柱前世在屯子里见过有人用类似的土方子治跌打损伤,把草药和草木灰拌在熊油里,糊在伤处,外面夹两块桦树皮当夹板。
有的人敷上好了,有的人敷上以后腿肿得发黑,后来就瘸了,再后来腿就没了。
额尔敦把削好的桦树皮放在炕沿上,伸手去扶满盖的小腿,就准备往伤处敷药。
额尔敦愣住了。
他看了看赵德柱这个陌生汉人,又看了看巴图鲁。
端著药罐子的巴雅尔眉头皱了起来。
他说话的时候,额尔敦把手从赵德柱手里抽出来,眼神里全是不信任。
炕上满盖疼得倒吸了一口冷气,但他还是把头侧过来,用那双因为剧痛而半眯著的眼睛看着这个突然拦住的汉人。
“他现在受的伤是骨头,你们光在外面上药有什么用?”赵德柱反问道。
“哪有受伤了不用药的?”
“你按我说的方法治,他的腿才能保下来。”
“你是哪来的?凭什么说这话?”
他顿了顿。
屋子里安静了。
马灯的火苗在灯罩里稳稳定着,照着满屋子人的脸。
巴雅尔端著药罐子站在炕边,看看吉若,又看看赵德柱,又看了看躺在炕上咬著牙的满盖。
“巴雅尔,让他来!”沉默许久的巴图鲁终于发话了,“汉人的医术,比你的土办法有用!”
巴雅尔他的喉结滚了两下,手指头在罐沿上攥得发白,终于退开了。
赵德柱松了口气。
他看了眼炕上躺着的人、屋里的人、炉子里烧着的松木——这些条件比他在战场上缝合伤口时强了不知道多少倍。
王有财很快端著一口铁锅走进来,锅里盛着半锅干净雪,往炉子上一架就开始烧水。
几个跟过来的猎民妇女转身回去拿干净布。
莫日根宝第一个动了,他转身跑出门,外面传来他在垛口边上劈柞木的声音。
赵德柱让巴图鲁按住满盖的大腿根,让牛满仓稳住满盖的脚踝。他从巴图鲁手里接过一根干净柞木棒,横在满盖嘴边。
满盖张嘴咬住柞木棒,牙齿在木头上磕了两下,然后咬紧不动了。
赵德柱蹲在炕沿上,把手指按在那片青紫的皮肤上,开始一点一点地摸骨裂的位置。
炉膛里的松木在噼啪地响,铁锅里的雪水开始冒泡,热气在屋里弥漫开来,把血腥味冲淡了一些。
赵德柱的手指在青紫色范围的外缘轻轻按了两圈,停在一片肤色稍浅的地方。别的部位碰上去,满盖都只是咬著柞木棒闷哼两声。唯有那里一碰,满盖喉咙里爆出一声短促的惨叫,柞木棒被他咬得咯吱响,额头上黄豆大的汗珠顺着鬓角往下淌。赵德柱的手指停在了那一点上。
接下来是复位。
赵德柱让牛满仓从脚踝方向缓缓牵拉,力道均匀。
巴图鲁从大腿方向稳住。两个人沿腿骨纵轴线把小腿拉开,赵德柱自己把双手拇指指腹贴在青紫区域的上方两侧,其余手指圈住小腿后方做支点。
他没有硬推。顺着牵引开的力道一点一点往正常位置回送,动作幅度很小——手指一直贴著皮肤感觉下面结构的变化,直到掌根感到一段轻微的滑动。软骨似的,咯噔一下,然后整个小腿的力线一下子顺了。歪著的弧度消失了,脚趾头的朝向回到了和膝盖一致的方向。
满盖嘴里的柞木棒又咯吱响了一声,然后安静了。
他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狍子皮褥子上洇了一片汗印子。
但他的瞳孔不再像刚才那样因为剧痛而缩成针尖大小了——痛是痛的,但最要命的那股劲儿过去了。
或者说神经已经麻木了。
“好汉子。”赵德柱赞了一声,从搪瓷盆里捞出一块煮过的布,晾到不烫手了,先把满盖小腿外侧那道口子周围的血污擦干净。
伤口不算深,血都已经不怎么渗了。
擦干净之后,他把另一块干净布叠成巴掌大的方块按在伤口上,拿布条在腿肚子上绕了一圈系了个活扣——不紧,刚好压住。
莫日根宝把三根柞木棍子递过来。
棍子劈得利索,树皮刮得干净,用鹿角刀刮了几遍,光滑得一根倒刺都没有。
长度从脚底板到膝上一掌,正好。
搪瓷盆里煮过一滚的布也晾凉了,李明远把布叠成若干层长条放在炕沿上,码得整整齐齐。
赵德柱把满盖的腿摆在合适的位置。几根夹板依次压在小腿外侧、内侧和后侧——三者不重叠,间隔均匀,复上布片垫好之后,再用手腕粗的布条逐段固定。每绑好一段,他就重新摸一次脚背动脉,确认搏动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