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大荒本地的土烧酒,拿苞谷酿的,度数不高,但烈——那股子酒气从口袋口冒出来,隔着半张桌子都能闻到,不像城里酒铺里卖的精馏酒那种干净的酒精味。
苞谷发酵之后土法蒸馏出来味道是那种粗粝的、混著一股子粮食烤糊了的焦香。
他说完把缸子往前一推,碰在赵德柱的缸子上。
赵德柱把自己的缸子端起来,把那小半缸子苞谷烧搁在鼻子底下闻了闻。
是北大荒的土烧酒——前世他喝过无数次的苞谷烧。
有一段时间他负责在分场里守夜,零下四十度,炉子灭了,棉被冻得硬邦邦的,他就靠着这口土烧酒扛过了一宿又一宿。
苞谷烧顺着嗓子眼往下走,走到一半他停了一下,眼睛瞪圆了,是被那股子粗粝的焦香撞了一下。他在陕北老家喝过糜子酒,糜子酒是甜的,下喉是滑的。
苞谷烧是烧刀子,一口下去像是往嗓子里塞了块炭火,然后那块炭火慢慢往下挪,挪到胃里嘭的一声炸开来,浑身的毛孔都张开了。
牛满仓把缸子往桌上一搁,震得搪瓷缸子蹦了一下。
陈小山端起缸子闻了闻,脸皱成了一团。
他在川渝老家闻过白酒——他爸喝的是江津老白干,装在大坛子里,过年才舍得倒一小盅。
那酒闻起来是粮香,这个苞谷烧闻起来是一股子说不出来的味道。
他好不容易憋著鼻子抿了一小口,然后被辣得张嘴直呵气,把牛满仓和赵德柱给惹笑了,又赶紧夹起一个饺子塞进嘴里压了压,嚼完了皱着的脸才慢慢松开来。
他吐了吐舌头,然后咂了咂嘴,但是紧接着又端起缸子抿了一小口。
李明远端详著自己缸子里那点酒:“我这还是第一次喝酒。”
他抿了一点,脸色肉眼可见地红了起来。
“这酒好辣。”
赵德柱把缸子端起来,没像他们三个那样抿,他灌了一大口,苞谷烧顺着嗓子往下走的那种感觉他太熟了,一大口下去,他憋了一会,才吐出一口浑浊的酒气。
赵德柱喝完,却发现桌子上其他几个人都在看着他。
“咋了,我脸上有字?”
“排长你喝酒啷个霸道。”陈小山有些佩服地说著,“我敬你一杯,排长你平时照顾我那么多。”
“我也要。”
“我也要。”
“都一块吧,老王,来,干了!”
五个搪瓷缸子重重碰在一块。
不止是赵德柱和老王,就连酒量最差的李明远也干下了这一杯。
牛满仓把缸子搁下,拿手背抹了一下嘴,忽然拍了一下桌子。这一下拍得很重,震得马灯在桌上晃了两晃,但他浑然不觉。
陈小山脸从耳根红到了颧骨,说话的声音比平时高了不是一点半点,像是嗓子里装了个哨子。
“你累死俺算了。”
李明远的脑袋蔫蔫地垂著。
赵德柱笑了笑。
他把缸子搁在桌上,看着陈小山那张喝得红扑扑的脸,又看了看牛满仓拍桌子拍出来的酒渍。
刚才没喝酒的时候,菜是菜,好吃,但也就是好吃。苞谷烧顺着嗓子眼往下走了一趟之后,浑身毛孔都张开了,舌头像是被酒涮过一遍,再夹菜的时候味道比刚才重了三分。
牛满仓第一个把筷子伸向了那盆酱炖狼肉。狼肉块在酱汁里闷了大半个时辰,表面煎过的那层焦壳被酱汁泡软了,筷子一夹就裂,露出里面深褐色的瘦肉丝。
陈小山喜欢吃鲫瓜子。鲫瓜子个头不大,王有财炖的时候没刮鳞——他说鲫瓜子的鳞薄,炖烂了比肉还香。
陈小山夹起一条鱼的尾巴,筷子轻轻一抖,鱼肉从骨头上整片脱了下来,露出底下白生生的蒜瓣肉。他把鱼肉搁进嘴里,舌头往上一顶,鱼肉就散了。他连着吃了三筷子才停下来,端著碗喝了口鱼汤。鱼汤是酱色的,喝进嘴里先是咸,然后是鲜,咽下去以后舌根上泛起一股子鲫瓜子特有的泥腥甜。
“咱这边哪来的米饭,下次我给你贴几个饼子。”
赵德柱把一桌子菜一样一样吃过去,每次夹的菜不多,但喝酒喝的不少。
老王比较喜欢吃饺子,饺子吃饱了之后就开始抽旱烟,偶尔和赵德柱碰碰杯,两人聊聊话。
两个人喝的最多,但是却是撑的最久的。
李明远先是摇摇晃晃放下筷子,然后走到炕上就睡了起来,陈小山是第二个,直接倒在了桌子上,牛满仓一边笑话着他,一边扶着他去炕上睡,但是自己也一下子倒在炕上,呼噜声很快传了过来。
老王叹了口气,放下手中的烟袋锅子,去给这几个人盖上褥子。
赵德柱,把搪瓷缸子里最后一口苞谷烧端起来,对着那盏马灯举了一下。
窗外风停了。
荒原尽头,新的一年来得无声无息。
北大荒本地的土烧酒,拿苞谷酿的,度数不高,但烈——那股子酒气从口袋口冒出来,隔着半张桌子都能闻到,不像城里酒铺里卖的精馏酒那种干净的酒精味。
苞谷发酵之后土法蒸馏出来味道是那种粗粝的、混著一股子粮食烤糊了的焦香。
他说完把缸子往前一推,碰在赵德柱的缸子上。
赵德柱把自己的缸子端起来,把那小半缸子苞谷烧搁在鼻子底下闻了闻。
是北大荒的土烧酒——前世他喝过无数次的苞谷烧。
有一段时间他负责在分场里守夜,零下四十度,炉子灭了,棉被冻得硬邦邦的,他就靠着这口土烧酒扛过了一宿又一宿。
苞谷烧顺着嗓子眼往下走,走到一半他停了一下,眼睛瞪圆了,是被那股子粗粝的焦香撞了一下。他在陕北老家喝过糜子酒,糜子酒是甜的,下喉是滑的。
苞谷烧是烧刀子,一口下去像是往嗓子里塞了块炭火,然后那块炭火慢慢往下挪,挪到胃里嘭的一声炸开来,浑身的毛孔都张开了。
牛满仓把缸子往桌上一搁,震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