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云初收回手,重新在桌前坐下,铺开纸准备抄经。
陆昭然看着她这副不紧不慢的模样,忍不住追问:“你当真不在乎?那可是你长大的地方,你一点都不担心?”
“担心又如何?”谢云初提笔醮墨。
担心侯府就能安然无恙么?
她如今是出家人,那些事本不该再操心的。
何况她娘上回上山时面上并无愁容,想来府里也不至于到了过不去的地步。
既然出了家,前尘往事便该一并舍下,外面的事,都与她再没关系了。
陆昭然沉默了一瞬。
她与谢云初不算相熟,从前昭平侯府这位表小姐极少出门,在京中几乎没什么人认得她。所有关于她的传言,翻来复去也不过是与裴长风那点子旧事。
她与裴长宁交好,那些日子,经常从长宁口中听说谢云初的事迹。
不是缠着裴长风,就是哭哭啼啼装可怜。
总之,谢云初是个不要脸面,不知廉耻,心机深沉的人。
她听得多了,便也觉得这位表小姐大约就是那副模样。
可若真心思深沉,何至于来做尼姑?
上次还救了她……分明是个好人。
谢云初没理会她,俯身一笔一画地抄着经文。
陆昭然站在桌前,脚底碾着砖缝,两手绞着衣角,扭扭捏捏了好一会儿。
桌前的人终于抬眼,“你还有事?”
“我……”她张了张嘴,又闭上,“那个……”
象是下了什么决心似的,梗着脖子道:“我之前对你说了不少难听的话,是我不好,我跟你道歉。”
谢云初握着笔的手指微微一顿,“什么?”
“哎呀!”陆昭然一跺脚,脸上烧起来,“我对谁说话都难听,也不是专冲你去的!你、你别往心里去就是了!”
话音落下,屋内安静了。
陆昭然被看得心里发毛,心虚,“你、你这么看我做什么?我就是与你吵了几句,又没害过你,你可别想往我头上扣帽子!”
“你没害过我,那你娘呢?” 谢云初问。
她可以确定当年追杀她与娘的人就是陆夫人派去的,连那场大火也是她的手笔。
只是她和娘命大,可这并不代表事情就能当作没发生过。
陆昭然低下头,这些事她都已经知道了。
爹没有瞒她,将前因后果说清楚后,便把她送来了清云庵。
“我娘做了错事,我无可辩驳。”她攥了攥袖口,声音低了几分,“可她到底是我娘,她于你是恶人,于我却至亲,我不能不管她。”
她抬起头,脸上多了几分从未有过的认真,朝谢云初端端正正行了一礼,“母债子偿,我代她向你赔罪。”
谢云初看着她,没有开口。
她并不稀罕这一声道歉,人已经被送走了,她还能如何?不过找点补偿还是行的。
“只是赔罪?”
陆昭然一怔,好一会儿才开口:“你……还想要什么?我如今一无所有,也没什么能补偿你的。”
瞧她这副郑重模样,谢云初反倒笑了:“你若真觉得过意不去,将来回了陆家,多给庵里添些香火钱便是。”
陆昭然闻言认真地点头,“你放心,若我还能回家,必定来还愿。”
谢云初不再看她,垂眼继续抄经。
陆昭然站了片刻,见她神色淡淡,便也识趣地没再多说,转身走了。
次日一早,谢云初下了早课,照例去善堂监工,没想到又在后山碰见了陆昭然。
她今日换了一身利落的短打衣裳,头发也紧紧绾起,手里提着一把锄头,精神瞧着比昨日好了许多,远远看见她们,还扬了扬手。
谢云初走过去,扫了一眼她手里的锄头,“今日又去除草?”
她将锄头往肩上一扛,倒有几分洒脱,不象前几日那般不情不愿。
“师太说后山有片地该翻了,我今日去翻地。”
“昨日的水泡可好些了?”
“还要多谢你,好多了,我缠了布条,握着锄头不怎么疼了。”
她把缠着布条的手伸出来晃了晃,布条缠得不太整齐,尾端塞得松松垮垮的。
慧娘看不下去,上前将她的手拉过来,“你这倒楣孩子,一看就过惯好日子的,连个布条都缠不好。”
慧娘把她腕上那条白布拆开,重新缠整齐,打了个结,这才拍拍手,“行了,赶紧去干活吧,荒地上的草记得连根刨出来,不然过两天又得长。”
陆昭然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上那圈整整齐齐的布条,抬眼朝慧娘弯了弯眼睛,“多谢慧娘姐姐,我记住了。”
她道了谢,扛着锄头往后山去,步子比前几日轻快了不少。
慧娘一边走一边回头张望陆昭然上山的背影,嘴里念叨着,“这小丫头,前几天还哭哭啼啼,这也不会那也不会,今日像换了个人。”
谢云初笑了笑,“大概是自己想通了。”
“这样也好。”慧娘叹气,“一个千金小姐,能做到这份儿上也不错了,上回我还瞧见她扫地,跟怕把地扫疼了似的。”
谢云初被她这话逗得笑了一声,想起她第一次来清云庵时,也没比陆昭然好多少,什么都不会,都是现学的。
在侯府时没提过水,没扫过地,也没舂过米,连头发都是来后才学会怎么绾的。
也不过是几个月的事,如今想来,恍如隔世。
善堂的进度比想象中快,最前面那间屋子已经搭出了模样,窗框装上,门板也立起来了,虽然里面什么都没有,但光是站在这就让人心头敞亮。
她蹲下去把墙角几块碎砖捡起来拢到一起,扫了地,擦了墙,拍了拍手上的灰,就听见外头有人在喊她。
“云初,有人找。”
赵明月手里提着油纸包走进来,不由分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