豫州,黄泥岗。
“天王”义军的营地就扎在背风的坡下。
没有挖壕沟,也没有拒马,连用来围营的木栅栏都拆得七零八落,拿去当柴烧了。
十六岁的阿牛蹲在火堆旁,双手捧著一个刚从灰里刨出来的烤红薯,烫得直吸溜,两只手倒腾来倒腾去。
旁边坐着个缺了两颗门牙的老兵,外号叫老狗,正拿一块破石头,一下一下地磨着手里那杆生锈的铁矛。
“老狗叔,你说那胡人皇帝真的死透了吗?”
阿牛咬了一口红薯,满嘴甜香。
“我听隔壁营的二柱子说,北边的燕王一口气吞了三个州,把胡人的大官全吓得尿裤子,马上就要逃回草原放羊去了。”
老狗往石头上吐了口唾沫,继续磨著矛尖。
“死不死透我不知道。但胡人要是跑了,这豫州的地盘,就是咱们天王的了。”
老狗咧开嘴,缺牙漏风地笑。
“天王昨晚发了话,明天就拔营去打府城。
等进了城,老子不抢金银,老子先去找个屁股大的寡妇暖被窝。
你小子也机灵点,去府衙的粮仓多扛两袋白面。
回家娶个媳妇,分几亩地,这辈子就齐活了。”
阿牛听得眼睛发亮,连连点头。
营地里到处都是类似的闲聊声。
有人在补草鞋,有人在抓虱子。
几个头目围着一口破铁锅,正在分食昨天抢来的一只下蛋母鸡。
在他们眼里,胡庭已经完了。
这天下,马上就要掉进他们这些苦命人的碗里了。
距离黄泥岗不到五里的土丘背后。
呼延拓摸了摸战马的脖子,马鼻子里喷出一股股白色的雾气,凝结在缰绳的寒霜上。
他很饿。
从草原接到最高级别的狼烟军令开始,他跟着部落的大汗,连跑了十几天。
干粮吃完了,战马也瘦了一圈。
大都的皇帝只给他们发了刀片,却没有给足口粮。
呼延拓探出半个身子,趴在草丛里,看向坡下的义军营地。
在他这个草原骑手的眼里,那根本不是军队。
营帐扎得密密麻麻,一旦起火连跑的地方都没有。
没有外围哨探,没有战马。
十个人里有九个连皮甲都没有穿。
手里拿的武器比草原上牧民放羊用的鞭子还要简陋。
呼延拓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他不关心谁当皇帝,他也不认识什么燕王陈昭。
他只知道,坡底下那几万人,就是粮食,就是两脚羊,就是军功。
杀了他们,抢了他们的粮食,自己就能活下去。
土丘后方,像呼延拓这样的草原骑兵,还有整整一万人。
他们穿着发臭的羊皮袄,手里握著粗糙但沉重的马刀,眼睛里没有对战争的恐惧,只有野兽般的饥饿和贪婪。
领军的胡人万夫长没有喊话,也没有敲鼓。
他只是拔出弯刀,向着黄泥岗的方向,轻轻挥了下去。
阿牛刚把最后一口红薯咽进肚子。
地上的一颗小石子,突然毫无征兆地跳了一下。
接着,火堆里的灰烬被震得飞了起来,落了他一脸。
老狗磨矛的手停住了。
他像是被针扎了一样,猛地趴在地上,耳朵死死贴住冰冷的黄土地。
仅仅一息时间。
老狗那张黝黑的脸,瞬间变得毫无血色,像一张死人皮。
“骑骑兵。”老狗的声音抖得连不成句,“好多骑兵”
“啥?”阿牛还没反应过来,手里还举著那张包红薯的焦叶。
“敌袭——!!!”
营地边缘,一个去解手的流民发出一声凄厉到极点的尖叫,但声音叫到一半,就戛然而止。
阿牛抬起头,看向北边的土坡。
一条黑线漫过了坡顶。
没有战前叫阵,没有列阵冲锋的号角。
一万匹饿急了的草原战马,直接从高处俯冲而下。
马蹄踩在冻土上,发出沉闷的“轰轰”声,连成一片,像是一场泥石流,顺着山坡倾泻而下。
义军营地瞬间炸开了锅。
正在吃鸡肉的头目连刀都找不到。
刚从帐篷里钻出来的天王,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衣,声嘶力竭地喊著“列阵”。
但在骑兵的绝对速度面前,人的反应太慢了。
呼延拓冲在最前面。
他没有用刀去砍。
当战马冲进人群的瞬间,他只是死死抱住马脖子。
“砰!”
战马宽阔的胸膛,直接撞在了一个举著锄头的流民身上。
一声极其沉闷的骨骼断裂声响起。
那个流民的胸膛瞬间凹陷下去,整个人像个破布袋一样飞了出去,砸倒了后面的三四个人。
阿牛呆呆地站在原地。
他看到老狗叔举起了手里那杆刚磨亮的铁矛。
一匹战马从老狗叔面前冲过,马上的胡人只是随意地拖着弯刀。
刀锋擦过。
老狗叔的脑袋在脖子上转了半个圈,然后“咕噜”一声掉进了火堆里。
无头的尸体喷著血,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阿牛的脑子一片空白。
他想跑,但腿像灌了铅一样重。
呼延拓策马冲到了阿牛的面前。
他看了阿牛一眼,眼神就像是在看一根挡路的杂草。
马蹄高高扬起,狠狠地踏在阿牛的胸口上。
阿牛听到了自己肋骨一根根断裂的声音。
一口夹杂着内脏碎块的鲜血喷了出来,眼前彻底黑了下去。
他没有娶到媳妇,也没有分到田地。
他的梦想,和那个没吃完的红薯一起,被马蹄踩进了烂泥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