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都,大皇子府邸。
屋子里烧着上好的银骨炭,连一丝烟气都没有。
地龙烤得整间屋子暖如初夏,案几上摆着江南进贡的蜜桔,还有散发著浓郁脂粉香气的歌姬。
但此刻,大皇子却像是一头被踩了尾巴的恶狼,一脚踹翻了那张价值连城的紫檀木桌。
蜜桔滚了一地,几只精美的白玉杯摔得粉碎。
“退回草原?去吃沙子?去啃那硬得像石头一样的风干肉?!”
大皇子指著北方,眼珠子通红,唾沫星子喷在面前几个胡人贵族的脸上。
“咱们大胡死了几十万人,才打下这花花世界!
老子这王府里的地砖都是金砖铺的!吃穿用度,哪一个不是天下供应?
那个老不死的国师一句话,就要老子把这一切全扔了,回去住漏风的破帐篷?!”
底下的贵族们个个锦衣玉食,腰间的肥肉把玉带都撑得紧绷绷的。
他们连连附和,满脸愤慨。
没人想回去挨冻受饿。
大皇子转过头,死死盯着坐在一旁沉默不语的兵马大元帅拓跋焘。
“拓跋舅舅!你可是我大胡的第一勇士!八万八旗精锐都在你手里!”
大皇子几步走过去,双手按在拓跋焘的椅背上。
“陈昭不过才二十万兵,还在消化那三个州。
咱们发狼烟,把草原十二部那些能骑马射箭的牧民全强征过来!
凑出四十万大军!
四十万打二十万!
就算是头猪也能压死他了吧!”
拓跋焘低着头,看着自己那双长满老茧的手。
这双手,曾经能拉开两石的强弓。
但现在,他的手背上多了一层细软的脂肪。
大都的酒肉太香了,他已经半年没有亲自下场练过刀了。
他回想起在两年前,在晋州的州城之下,自己确实把陈昭逼到了绝路。
“他也就是个人,他的兵也会死。”拓跋焘在心里这么安慰自己。
他下意识地忽略了陈昭现在那恐怖的兵力膨胀。
武人的骄傲和对荣华富贵的贪恋,最终压倒了他心里仅存的那点清醒。
拓跋焘抬起头,抓起桌上的一杯烈酒,一饮而尽。
“大皇子说得对。大胡的江山,是打出来的,不是逃出来的。”拓跋焘的眼中闪过一抹凶光,“国师老了,胆子破了。既然他挡了大家的路,那就请他去见长生天吧。”
同一时刻。
大都城最偏僻的一角,国师府。
这里没有地龙,只有一盆快要熄灭的炭火。
屋子里没有一件金银玉器,墙上只挂著几张风干的狼皮,还有一根不知道传了多少代的骨笛。
三皇子像个做错事的孩子,跪在炭盆边,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国师爷爷,咱们真的连打都不打一下,就跑吗?大皇兄他们都在骂咱们是懦夫。”
国师正弯著腰,把那根图腾骨笛小心翼翼地包进一块粗糙的羊皮里。
他太老了,每动一下,骨头都发出朽木般的咯吱声。
他没有停下干瘪的手,只是发出一声极其悲凉的干笑。
“打?拿什么打?”
国师将包好的骨笛塞进三皇子怀里,指了指窗外的夜色。
“殿下,你明天去城门口,看看咱们那些守城的勇士吧。
当年入关的时候,他们敢光着膀子在雪地里跟汉人的重甲步卒肉搏。现在呢?”
国师浑浊的老眼里,满是绝望的清明。
“现在,他们的铠甲都已经穿不上了,因为腰上的肥肉太多。
他们的刀早就生锈了,因为平时都忙着去青楼酒馆搂女人。
他们连马都爬不上去了,还得让汉人奴隶垫着脚。”
“四十万大军?呵呵”
国师捂著嘴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出的血丝落在灰暗的袍子上。
“大皇子以为打仗是算学,四十大于二十,所以就能赢。
可他看不明白,那四十万,早就不是狼了,是一群被这汉人的水土养得又肥又懒的羊!”
“陈昭的兵,没有喜怒哀乐,不要钱不要女人,只有刀劈在身上才知道后退。
你把四十万头羊赶去撞一面生铁铸成的墙,除了把铁墙染红,还能有什么结果?”
“老臣要跑,是要给大胡留个种啊”国师闭上眼,两行老泪顺着沟壑纵横的脸颊滑落。
“砰!!!”
就在这时,国师府那两扇陈旧的木门,被一根粗大的撞木暴力地撞成了碎木板。
寒风夹杂着雪花倒灌进大厅。
拓跋焘提着一把还在滴血的长刀,大步踏入屋内。
大皇子穿着一身金光闪闪的铠甲,带着几百名杀气腾腾的禁军,将整个院子围得水泄不通。
三皇子吓得瘫倒在地,连滚带爬地躲到国师身后。
国师没有惊慌。
他甚至连头都没有抬,只是极其平静地转过身,走到那张破旧的木桌旁。
桌子上,摆着一个黑色的陶碗,里面盛着清澈的酒液,散发著一股淡淡的苦杏仁味。
“国师,你老糊涂了,不配再执掌大胡的国运。”大皇子拔出佩剑,指著国师,眼神中全是迫不及待的贪婪,“交出摄政王的兵符,本王留你全尸。”
国师伸手,端起了那个黑色的陶碗。
他看了看大皇子,又看了看旁边低着头不敢看他的拓跋焘。
没有愤怒的咒骂,没有求生的哀求。
国师的眼神里,只有一种看死人般的极致怜悯。
那种眼神,让大皇子觉得比被刀架在脖子上还要难受。
“大皇子,拓跋大帅。”
国师端著毒酒,声音很轻,却在这寒冷的夜里清晰地钻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你们以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