丰州、江州、胡州。
在黄河以北的堪舆图上,这三个州曾经是大胡帝国最肥沃的粮仓。
但现在,如果有一双眼睛能从九天之上俯瞰下来。
会发现这片广袤的大地,已经烂成了一锅沸腾的烂粥。
没有哪本书里的兵法能形容现在的战局。
十五万大燕主力,四十万胡庭大军,在宽达千里的战线上犬牙交错。
今天,大燕的【陷阵营】夺回了一座县城,将城里的胡人剁成肉泥。
明天,胡庭的精锐重骑兵就会绕过后方,狂暴地烧毁大燕的三条粮道。
这不是一拳定音的决斗,而是两头史前巨兽互相咬住对方的脖子。
在泥潭里疯狂翻滚、撕扯,把对方的血肉连同泥水一起咽下肚子。
而在这两头巨兽的身下,是上千万犹如蝼蚁般的平民。
丰州以南,野狗岭。
天阴沉沉的,铅灰色的云压得很低,连风里都带着一股化不开的焦臭味。
那是麦田被烧毁的味道,也是死人堆发酵的味道。
官道两旁的树皮早就被啃光了,光秃秃的树干像是一双双绝望伸向天空的鬼手。
一支大约两千多人的逃难队伍,像一条缓慢、散发著恶臭的烂布条,在泥泞的官道上蠕动。
五十七岁的老齐头拄著一根棍子,背上用破布条绑着他七岁的孙子,泥鳅。
老齐头已经三天没正经吃过一口东西了。
他昨天在路边抠了一把观音土塞进嘴里。
现在肚子里像是有刀子在搅,坠得生疼。
但他不敢停下脚,因为只要一停,就再也站不起来了。
“爷爷,我饿”背上的泥鳅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小手死死抓着老齐头的头发。
“快了,快了。”老齐头干裂的嘴唇抖动着,眼神涣散地盯着前方,“前面就是黑甲军爷的防线了。听说燕王菩萨心肠,军爷手里有白面馒头到了就有吃的了。”
老齐头不知道什么是战略,什么是防线。
他只知道,往北走,胡人会把他们当成“两脚羊”抓去吃掉。
往南走,是大燕的军队。
大燕的军队不杀汉人。
半个时辰后,逃难的队伍终于停了下来。
前面没路了。
一道由几千名大燕重甲兵组成的黑色铁墙,死死地横在了官道的前方。
拒马尖锐的木刺上,还挂著几具被胡人游骑兵射死的流民尸体。
“军爷!行行好!放我们过去吧!”
几百个流民扑通通跪在泥水里,疯狂地磕头,头皮磕破了混著泥水往下流。
拒马后方,大燕的系统校尉犹如一尊没有感情的铁像,冷冷地俯视著这群难民。
他收到了来自大本营的最高指令。
【此路为丰州第三战区核心运粮通道。】
【严禁任何非编制人员涌入。流民中极易混杂敌军细作,且大规模难民冲击会导致粮道瘫痪,前线三万将士将断绝补给。】
【指令:封锁。越线者,杀。】
“军营重地,后退五十步。”校尉机械地吐出八个字。
一个抱着死婴的疯女人听不懂这些,她只看到拒马后面,堆著一袋袋鼓鼓囊囊的军粮。
她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嚎叫,疯了一样推开拒马,向着粮袋扑去。
“铮!”
没有警告,没有犹豫。
一杆精钢长矛极其精准地刺穿了疯女人的胸膛。
她甚至没能发出一声惨叫,就被系统兵面无表情地挑起,像扔破布袋一样甩到了路边的深沟里。
流民队伍瞬间死寂。
所有人都惊恐地往后退缩。
他们终于明白,这支军队确实不杀汉人。
但前提是,你不能挡了这台战争机器运转的齿轮。
在绝对的战争机器面前,几千个难民的命,和前线几万将士的粮道比起来,在系统的天平上甚至激不起一丝倾斜。
老齐头瘫坐在泥水里,浑身冰凉。
他看着前方那堵进不去的铁墙,又回过头,看了看南方天际线上,隐隐升起的胡人游骑兵放火的黑烟。
前面是冷酷的规矩,后面是吃人的野兽。
这天下这么大,竟然没有他们这祖孙俩一张能躺下喘口气的床。
夜深了。
冻雨夹杂着雪花落了下来。
难民营里连哭声都听不见了,因为哭需要力气。
不断有人在睡梦中冻死、饿死,然后很快就会被旁边活着的人扒光身上的烂衣服。
老齐头没有睡。
他躲在一棵半枯的老榆树下,怀里紧紧抱着泥鳅,用自己的体温给孙子挡风。
他哆嗦著从贴身的裤裆里,摸出了一个比石头还硬的杂面窝头。
这是他藏了半个月的最后底牌。
老齐头借着微弱的月光,看着怀里孙子那张瘦得凹陷下去的小脸。
他知道,如果把窝头掰成两半,两个人吃,顶多还能多活两天,然后一起死在这泥水里。
但如果全给一个人吃,或许或许能熬到燕军的运粮队离开,或许能熬到胡人退兵。
老齐头没有流眼泪,他的眼泪早就哭干了。
他只是用那双满是老茧和冻疮的手,极其轻柔地摸了摸泥鳅的脑袋。
然后,他把那个硬邦邦的窝头,小心翼翼地塞进了泥鳅怀里,贴着肉放好。
随后,老齐头站了起来。
他解下了自己腰间那根早就磨得只剩几根麻线的破腰带。
周围的人都在麻木地等死,没有人注意到一个老头走到了榆树的另一边。
老齐头把破腰带极其费力地扔过一段结实的树杈,打了个死结。
风呼呼地刮著。
老齐头踩着一块垫脚的石头,把脖子套进了绳圈里。
他没有临终遗言,也没有痛骂这操蛋的世道。
他只是最后回头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