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州,大王村。
深夜,村子后山的破庙里。
老村长王富贵提着一盏昏暗的油灯。
做贼似的四下张望了一番。
才极其吃力地掀开了神台后面的一块厚重石板。
石板下面,是一个阴暗潮湿的地窖。
王富贵顺着梯子爬下去,手里护着一个竹篮。
篮子里是用白面烙的两张大饼,还有一碗刚熬好的老母鸡汤。
这只鸡是他家仅剩的下蛋鸡,他连生病的小孙子都没舍得给吃一口。
“崔少爷,用膳了”老村长佝偻著腰,极其卑微地喊了一声。
地窖深处的一丛干草堆上,坐着一个大约二十出头、穿着一身脏兮兮绸缎长衫的年轻人。
这是青州第一大世家,清河崔氏的三少爷,崔玉。
半个月前,燕军的陷阵营踏破了青州城。
崔家满门被极其冷酷地按在菜市口砍了头,连三岁的狗都没留下。
崔玉因为当时在外喝花酒,侥幸捡了一条命,一路要饭逃到了大王村。
崔玉一把抢过篮子,闻到鸡汤的味道,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但他刚喝了一口,脸色瞬间就变了。
“啪!”
滚烫的鸡汤连着土碗,被崔玉极其用力地砸在了老村长的脸上!
土碗碎裂,鸡汤混著老村长额头上的血流了下来。
烫得老村长捂著脸浑身发抖,却硬是连一声惨叫都没敢发出来。
反而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这是人吃的东西吗?!
连点油星都没有,还掺了粗盐!
你们这群下贱的泥腿子,就是拿这种猪食来糊弄本少爷的?!”
崔玉虽然饿得两颊凹陷,满身馊臭。
但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盛气凌人,却一点没减。
他指著老村长的鼻子破口大骂,仿佛他还是那个在青州城里一掷千金的世家公子。
“少爷息怒少爷息怒啊!”老村长顾不上擦血,把头磕得砰砰作响,“村里的精米都让齐王的兵抢光了。这两张白面饼,还是燕王不,是陈昭那个反贼发给咱们的过冬粮,老汉我全给您拿来了啊!”
“闭嘴!”崔玉听到“陈昭”两个字,眼底闪过极大的怨毒,“那个泥腿子也配叫燕王?他算个什么东西!我崔家五百年的名门望族,四世三公!他竟敢杀我全家!”
崔玉喘著粗气,一把揪住老村长的衣领,极其癫狂地压低声音:
“王老头,你给我听好!大虞朝廷的秘使已经联系上我了!
南边的皇帝发了话,只要你们能在村子里纠集人手,烧了燕军在镇上的粮仓。
等王师打回来,本少爷赏你家一百亩上等水田!让你儿子去县衙当差!”
老村长一听“一百亩水田”和“去县衙当差”。
那双浑浊的老眼里瞬间迸发出了极其狂热的光芒。
他千恩万谢地退出了地窖。
回到破庙外,十几个扛着锄头的村民正焦急地等著。
“村长,那崔家少爷咋说?燕军给咱们分了地,还免了三年的税,咱们真要帮他去烧燕军的粮仓?那是杀头的死罪啊!”一个汉子有些退缩。
“放你娘的屁!”老村长一巴掌扇在汉子脸上,压低声音骂道,“燕军给了地?那地没有崔老爷家的地契印章,那是死地!老天爷会降罪的!”
老村长极其愚昧地指著夜空:
“陈昭那是反贼!是流寇!崔家那是什么?
那是天上的文曲星!是百年的贵人!贵人的血脉比咱们金贵一万倍!
现在南边的皇帝要打回来了,咱们现在护住了崔少爷。
以后咱们村就是十里八乡的老爷!
都给我把燕军发的粮草藏好,明天夜里,跟着崔少爷去镇上放火!”
十几个村民面面相觑,最终,在千年世家余威的压迫和对“正统”的盲从下,他们麻木地点了点头。
在他们那狭隘、被奴役了几辈子的脑子里,反贼给的馒头再白,也比不上世家老爷扔在地上的一根骨头名正言顺。
同一时刻,距离大王村五十里外的青州守备营。
千总赵胜光着膀子,坐在大帐里喝着闷酒。
他原本是青州地界上的一个山贼头子,陈昭打过来的时候,他见风使舵投降了,被收编成了大燕【附庸军】的千总,手底下管着两千多号降卒。
就在刚刚,前线的战报传回来了。
燕军在卫州撤退了。
陈昭的十五万大军,被胡庭的四十万主力死死咬在了黄河防线,脱不开身。
赵胜猛地灌了一口劣酒,手抖得有些拿不住酒碗。
四十万胡人啊!
赵胜闭上眼睛,仿佛就能看到那铺天盖地的胡人骑兵。
他见过大燕军队的恐怖,但他更清楚一件事——那些黑甲兵是没有感情的怪物,不知道疼,不知道怕。
但他赵胜是人!他手底下那两千多个兄弟是肉长的!
真要让四十万胡人打过黄河,陈昭的黑甲兵死绝了没关系,他们这些附庸军,绝对是被推出去填沟壑的第一批炮灰!
“赵千总,这酒,喝得没滋味吧?”
一个穿着普通的富商,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进了大帐。
外面站岗的几个亲兵,已经在手里掂量著几锭沉甸甸的马蹄金,对大帐里的事充耳不闻。
赵胜猛地摸向腰间的刀把:“你是什么人?”
富商笑了笑,极其随意地在赵胜对面坐下。
从怀里掏出一个极其精美的金丝楠木匣子,推了过去。
“我是来给千总大人送一条活路的。”
匣子打开。
里面没有金银,只有两样东西。
一面大虞朝廷的四品将军告身令牌,和一卷盖着陆沉玉玺的空白圣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