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建康行在。
殿外下著绵绵的春雨,敲打在琉璃瓦上,发出极其细碎的声响。
大殿内地龙烧得很暖,角落里点着千金一两的龙涎香。
试图掩盖住这乱世里随处可见的血腥味。
陆沉站在高高的御阶上,手里捏著一封刚刚送到的北地战报。
他的眉头死死地拧在一起。
陈昭在黄河边上,用十几万人硬生生扛住了四十万胡人的轮番撞击。
燕军退了,但胡人死得更多。
这说明什么?
说明陈昭的战争潜力,已经恐怖到了令人窒息的地步。
而他陆沉呢?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下那双磨平了底的旧牛皮靴,又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国库账本。
为了把淮水防线上的那八万胡庭残兵耗死,他已经把大虞朝廷最后一粒米都刮干净了。
前线的士兵每天只能喝一顿稀粥,连拉弓的力气都没了。
“陛下。”
大殿下方,响起一个圆滑、透著一股子富贵慵懒的声音。
四个穿着极其考究、挺著大肚子的中年男人,整齐地跪在御阶下。
他们是江南江东四大世家的家主——王、谢、顾、陆。
虽然在自己拿下帝位之前,大清洗了一波,但是世家终究是杀不尽的。
他们虽然跪着,但头颅却没有像那些平民一样贴在地上,而是微微昂着。
他们看向陆沉的眼神里,没有对皇权的绝对敬畏,只有商人在谈判桌上的精明与笃定。
“陛下在愁前线的军粮吗?”
王家家主微笑着,从宽大的袖口里掏出一本厚厚的册子,极其随意地递给旁边的太监。
“我江东四家,世受皇恩。如今国难当头,臣等愿倾尽家财,替陛下分忧。”
王家家主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
“一千万石陈粮,三百万石新米。五万套上等明光铠,以及五万名操练了十年的家族私军。”
“只要陛下一句话,这些东西,明天就能送到淮水前线大营。”
陆沉捏著战报的手指,猛地攥紧了。
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一千万石粮食!五万精锐私军!
南朝不是没钱,不是没粮!
只是这些钱粮,全都藏在这些世家大院的地窖里,宁可发霉烂掉,也不肯拿出来给前线那些为了汉家江山卖命的穷苦士兵吃一口!
陆沉闭上了眼睛。
他想起了当年被逼到绝路,最终率领军队联合两州牧,杀回江南行在。
那一夜,他带着从黄河带回来的老兄弟,将当时的世家杀了大半。
但是他也妥协了,杀不干净,有牵扯的实在是太多了。
但当时的他也发下誓言,绝对不再借用世家的一分力量。
同时大肆的提拔寒门子弟,以及当初跟着自己从黄河而来的那些底层老兄弟。
他现在的右手,就按在腰间的天子剑上。
他真想拔出剑,走下台阶,一剑一个,把这四个脑满肠肥的畜生剁成肉泥。
但是他不能。
他很清楚,如果今天杀了这四个人,南朝明天就会陷入叛乱。
这些世家的门生故吏遍布朝野,他们掌握著南朝五成的土地和人口。
没有他们的粮食,前线的大军三天之内就会哗变。
“你们想要什么?”陆沉睁开眼,声音干涩得像吞了一把沙子。
四个家主相视一笑。
“臣等不敢居功。只是恳请陛下,恢复‘九品中正制’。朝廷六部、地方州郡的长官,需由我四家举荐。”
“另外,江东六州的世家田产,恳请陛下赐一道免税百年的铁券丹书。”
这就是交易。
用一千万石粮食,买断大虞朝朝廷的人事权,买断这江南半壁江山的永远免税权。
他们要把大虞,重新变成世家共治的天下。
大殿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陆沉看着案几上那方象征著九五之尊的玉玺。
那块玉很凉。
他以为自己当了皇帝,就能改变这个操蛋的世道。
可现在他才发现,皇帝,不过是这个世道里最大的一个筹码。
“好。”
陆沉拿起了玉玺。
没有激烈的争吵,没有愤怒的咆哮。
他极其平静地蘸了蘸鲜红的印泥。
“砰。”
玉玺重重地砸在黄绫圣旨上。
在这一声极其沉闷的撞击声中,那个曾经为了天下苍生拔剑的屠龙少年死去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为了赢、为了争霸,可以和全天下最肮脏的泥沼融为一体的真正帝王。
陆沉盖完玉玺,突然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
他死死压住反胃的冲动,将圣旨扔了下去。
“粮食和军队,明天天黑前,朕要看到。”
五天后,淮水前线。
盘踞在这里的八万胡庭残军,已经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
大都被陈昭切断,他们得不到任何补给,战马已经被吃光了,胡人士兵饿得连刀都提不起来。
胡人主将正绝望地趴在营寨的栅栏上,看着对面大虞的军营。
他以为大虞的军队也和他们一样饿得站不稳。
可是,当对面的营门打开时。
“轰!轰!轰!”
五万名浑身披着极其精良的崭新明光铠、吃得饱饱的大虞甲士,迈著整齐的步伐走了出来。
在他们身后,是堆积如山的白米饭,甚至还有大块大块煮熟的猪肉。
那股浓烈的肉香味顺着南风飘进胡人的营寨,直接摧毁了胡人士兵最后的心理防线。
陆沉站在一架高高的战车上,穿着一身暗金色的龙鳞甲。
他冷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