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天,宁河州南门外,也是一场乱战。
两支从黄河逃出来的胡军残部前后脚赶到州城,一个有两千多人,一个不到千骑。
前者想进城固守,后者想先抢粮再说,没等州城开门,两边先在城外动了刀。
城头上的守将看得头皮发麻。
他原本也是胡庭的人,可这几天城里早就乱了。
刺史想守,豪强想观望,下面的兵丁更是人心浮动。
如今看见城外这些败兵一边骂一边砍,他连开门的胆子都没了。
“将军,城下有人求开门!”
“不开!”
“可他们说自己是前线败回来的军队”
守将猛地回头:“就是前线败回来的,才不能开!”
他心里清楚得很。
这些人真要进了城,第一件事绝不是帮着守城,而是先抢粮、抢马、抢女人、抢位置。
到时候别说守城,连谁是主子都说不清。
于是,城门死死闭着。
城外那两股胡军越骂越凶,后来干脆一边打,一边派人去撞门。
可就在双方都打红了眼的时候,西边官道上又出现了燕军骑兵。
人数不多,只有几百。
可正是这几百骑,像钩子一样,精准地钩住了最乱的那一块。
他们先用重弩射散一波,再从两翼斜切进去,把两股残军彻底分开。
紧接着,早就潜在附近的地方人马也跟着压上来,拿刀拿叉,什么兵器都有,专门捡那些受伤的、落马的、想逃的下手。
城头上的守军看得脸都白了。
这哪里还是胡人的州界?
这分明已经成了燕军和乱民的猎场。
一个校尉忍不住低声道:“将军,再这么下去,咱们这城”
守将沉默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先把城守住。”
可他自己也知道,这句话已经越来越没底气了。
守城,守什么?
若四面都是这样的乱局,城再高,也只是多撑几天。
接下来的数日,类似的事在北地各州不断上演。
有胡人残军自以为聪明,白天不走官道,专挑小路和荒村穿,结果走进河滩之后才发现,前面渡船早被人烧了,岸边还藏着一队弩手,连人带马一锅端了。
也有些豪强和胡人贵族想先缩进坞堡,等风声过去。
可当天夜里,就有黑甲骑兵绕到后山放火,王龙的人从正门砸门,里外一夹,坞堡天亮前就破了。
还有更荒唐的。
一支胡骑逃到半路,竟真打起了劫掠村寨的主意。
他们本以为只是抓些粮食和女人,顺手再补几匹马。
可村里那些男人表面装得畏畏缩缩,等他们一进村,屋后和地窖里一下子钻出上百号人,刀枪棍棒一起上,硬生生拖到村外的燕军骑兵赶到,把这伙人全钉死在村口。
胡人逃得越快,死得越快。
因为他们已经不是军了。
他们只是肉。
谁都能来咬一口。
七日之后,北地的风向变得更明显了。
原本还在观望的一些县城、军寨,开始偷偷给燕军送信。
有献粮的,有献道的,也有干脆把城里胡人官吏绑了,等著换一条活路的。
王龙这边,人也越聚越多。
吃下一股股残军后,他手里不仅多了粮、多了马,还多了几百个能打的老兵和一批会写会算的小吏。
以前他只是个草莽人物,如今真坐进县衙、翻开账册,竟也坐出了几分像样的味道。
但他心里清楚,自己不是那块料。
至少现在还不是。
所以他没急着去碰州城,也没急着学那些官老爷摆架子。
他做的事只有两件。
一是继续卡路。
二是继续杀人。
“把北边往南的路都给我盯死。”
“别管来的是残兵、驿骑,还是逃难的胡人贵族,只要是给胡庭递命的,一律拦下来。”
“另外,再放话出去。”
“凡是敢自己绑了胡庭官吏、开门迎燕的,老子保他不死。”
命令一道道发下去,王龙的人手又撒了出去。
他自己则站在县衙门口,抬头看着阴沉沉的天,忽然笑了笑。
以前北地是胡人的地。
现在不是了。
至少,从这些路、这些县、这些驿站开始,不是了。
而在更远的黄河前线,陈昭的军令也在一封封往北传。
收拢战马。
整编降兵。
清点军械。
缓缓向前推进。
北地不是一天能吞完的,可吞下去的每一口,都已经在往肚子里走。
当第八天的军报送到中军时,上面只写了短短几句:
王龙所部,连下三县,截断两条官道。
后方骑军,合围歼灭胡军残部七股。
宁河州、邺北州一带,胡军已不敢轻出州城。
陈昭看完,把军报合上,递给旁边的沈庸。
沈庸低头看完,半晌才道:“北地这局,算是彻底翻过来了。”
陈昭嗯了一声。
“翻过来是一回事,吃进嘴里是另一回事。”
“让他们继续做。”
“闹得越狠,后面的州城就越撑不住。”
他说著,目光越过帐外,落向更北方。
黄河这一仗,打断的不是拓跋焘一个人的脖子。
打断的是胡庭压着中原二十年的那口气。
而现在,这口气一散,剩下的就只是慢慢放血,慢慢吞并。
不需要急。
北地各州,会一个一个裂开。
那些还在路上奔逃、还想着寻一条活路的胡人,也会一个一个发现
他们已经没有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