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现在,海上漂来的,全是尸体。
一个妇人忽然认出了自己的丈夫。
她尖叫一声,冲向海边,却被倭兵拦住。
“那是我男人!”
“那是我男人啊!”
她哭得撕心裂肺。
旁边一个低级武士一巴掌将她打倒,怒吼:“闭嘴!”
可他自己的手也在抖。
因为他也怕。
怕下一具漂来的,就是他兄弟。
怕再下一块木板上,挂着他家族的纹。
源赖忠死死盯着外海。
他终于明白,不是青浦败了。
也不是黑泽信武轻敌。
是海东渡海主力,出事了。
平宗盛和藤原兼房的船队,很可能已经没了。
那支带着二十万移民、数万武士、无数粮船军械船的庞大船队,还没有踏上南州,就已经被大燕水师撕碎在海上。
这个念头浮起的瞬间,源赖忠整个人像被冰水浇透。
他一直以为,黎港是前哨。
后方还有海东大军。
只要两位大名的船队一到,南州和澜州就能稳住。
可现在,后方没有了。
他只剩黎港、赤湾、白沙渡,还有已经失联的两路扩张军。
“大人。”
一个亲兵脸色惨白地跑上港楼。
“赤湾传讯断了。”
源赖忠猛地回头。
“什么?”
“昨夜还能通的海上灯号,今日全断。”
“白沙渡也没有回讯。”
源赖忠一把抓住他的衣领。
“派船去看!”
亲兵嘴唇发抖。
“港外港外有燕军船影。”
“我们的船出不去。”
源赖忠松开手。
亲兵跌坐在地。
港外有燕军船影。
这几个字,比海上的尸体更冷。
源赖忠推开众人,大步走到港楼最高处。
他极目望去。
海面上,尸体和碎木之后,隐隐出现了黑色船影。
不多。
但很稳。
那些船没有急着冲进来,只是横在黎港外海。
像一排沉默的铁门。
黑底龙血旗在海风中展开。
大燕水师已经到了。
源赖忠还没来得及下令,北面又响起了战鼓。
咚。
咚。
咚。
声音从陆地传来。
沉重。
整齐。
黎港北面的道路尽头,一线燕军大旗缓缓出现。
先是黑甲骑。
再是重弩营。
然后是陷阵重甲和陌刀营。
王老二站在最前方,刀扛在肩上,远远看着黎港。
他身后的燕军队列铺开,像一张从北面压下来的铁网。
源赖忠的呼吸开始急促。
他转身看向西面。
西面的粮道方向,也升起了燕旗。
裴远的人已经到了。
那里是黎港通往南州内陆的路。
被断了。
东南侧港方向,忽然传来惨叫。
一队燕军水陆悍卒从侧港杀入,带队的是秦岳。
他们没有直接冲向主港,而是先夺侧港船栈,切断倭军试图从小船逃走的路。
秦岳一身黑甲,手中长刀上还滴著血。
林潮跟在后面。
他已经换上了燕军短甲,背着弩,眼睛死死盯着黎港内那些高氏私兵。
这里不是他的村子。
却和那夜的青浦一样。
倭旗。
火光。
被赶出来的百姓。
还有那些拿著名册带路的人。
林潮握紧弩机。
秦岳看了他一眼。
“记住。”
“先听令。”
“再杀人。”
林潮点头。
“是。”
黎港内,终于乱了。
高氏残余最先慌。
他们原本还指望海东主力到来,指望澜州被拿下,指望燕军顾不上这里。
可现在,海上是尸体。
北面是王老二。
西面是裴远。
侧港是秦岳。
黎港成了死地。
一个高氏族人扑到源赖忠面前,声音都破了。
“源大人!”
“现在怎么办?”
源赖忠低头看他,眼神阴沉得可怕。
怎么办?
他也想知道怎么办。
若是青浦刚败时撤,也许还来得及。
若是没有派出两路扩张军,也许还能守得久些。
若是平宗盛、藤原兼房没有在海上被截杀,也许黎港还有翻盘的机会。
可现在,没有如果了。
他手中六万倭军,已经被切成数块。
青浦没了。
外海没了。
澜州那一路没了。
南州内陆那一路也没了。
赤湾、白沙渡不知死活。
黎港只剩孤城。
源赖忠终于意识到,从他决定往外扩的那一刻起,自己就已经走进了大燕布好的口袋。
更可怕的是,这个口袋不是王老二一个人布的。
是陈昭。
那个刚刚立国的大燕皇帝。
他一边立国,一边封海,一边调黑甲骑入澜州,一边让王老二和裴远压黎港。
从海到陆,从北到南,每一条退路都被算进去了。
源赖忠后背一阵发凉。
这不是战争。
这是收尸。
北面战鼓越来越近。
港外的大燕水师也开始缓缓前压。
黎港内的倭兵握紧刀,却没人再有昨日的狂妄。
他们看见了海上的尸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