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上打仗,哪有不碎船的?
青浦那边败了,外海又有风浪,漂来几块焦木,并不奇怪。
可当那块木板被拖上码头,露出上面烧焦的平氏家纹时,源赖忠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没有说话。
只是盯着那块木板。
旁边的倭兵也不敢说话。
海风吹过来,带着一股淡淡的焦臭味。
不是木头烧焦的味道。
更像是肉。
源赖忠缓缓抬头,看向港外。
潮水还在往里推。
远处海面灰蒙蒙一片。
雾没有完全散。
但那片雾里,已经不断有东西漂出来。
木板。
断桅。
破帆。
烧了一半的盾牌。
还有几面被海水泡得发沉的旗。
一个倭兵划着小船靠近,伸手勾起一面残旗。
刚抖开,整个人就僵住了。
旗上,是藤原家的纹。
源赖忠的手指猛地攥紧。
平氏的残板。
藤原家的残旗。
这不该同时出现在这里。
除非
他不敢往下想。
身后,一个高氏族人小心翼翼道:“源大人,或许只是外海遭了风浪”
话没说完,源赖忠反手一巴掌抽了过去。
那高氏族人摔在地上,半边脸迅速肿起,却不敢叫。
源赖忠的眼神像要吃人。
“风浪?”
“什么风浪,能把平氏和藤原家的船一起打碎?”
高氏族人伏在地上,浑身发抖。
没人再敢开口。
黎港的倭军已经开始不安了。
他们等了一整日。
派往澜州的一万兵,没有消息。
派往南州内陆的八千兵,也没有消息。
源赖忠原本还能压住军心,说他们只是推进太远,来不及回报。
可现在,海上又漂来了这些东西。
先是碎木。
再是残旗。
然后,是尸体。
第一具尸体撞在黎港外的礁石上。
那是一名倭国武士。
身上的短甲已经被海水泡得发胀,脸朝下,背后插著半截断箭。
码头上的倭兵看见他时,还没意识到什么。
直到有人把尸体翻过来,认出了那张脸。
“这是平宗盛大人麾下的旗本武士。”
周围瞬间安静。
旗本武士。
那不是普通足轻。
是大名身边的亲卫。
如果连这种人都漂到了这里,那外海到底发生了什么?
很快,第二具尸体来了。
第三具。
第十具。
第一百具。
潮水像一只冰冷的大手,不断把海上的东西推向黎港。
尸体越来越多。
有武士。
有浪人。
有足轻。
也有穿着粗布的倭国移民。
有些人还抱着木板,像是在死前拼命想抓住什么。
有些人被火烧得面目全非。
还有些人身上没有伤,只是被活活淹死,眼睛瞪得很大,嘴里塞满海草。
码头上的倭兵开始后退。
没人愿意靠近海边。
可尸体还是一具接一具地漂来。
它们挤在港口外的水面上,随着潮水上下起伏。
远远看去,像一层浮在海上的灰白草席。
源赖忠站在港楼上,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尽。
他终于看见了更远处的东西。
不是几具尸体。
是尸潮。
整片外海都在漂尸。
断船、残旗、浮木、尸体,被潮水裹着,一层层推来。
有些撞在礁石上。
有些卡在渔网里。
有些顺着港湾,直接漂进了黎港内水。
倭兵惊恐地用长杆去推。
可推开一具,又来十具。
海面像是被填满了。
源赖忠喉咙发紧。
他忽然想起三日前的黎港。
那时候,他们刚刚占下这里。
有不肯迁屋的百姓,被他下令杀了前十户。
尸体被拖到海边,像垃圾一样丢进水里。
倭兵笑着看那些尸体被潮水带走。
有人还说,中原人的血腥味,会把鱼都喂肥。
那时源赖忠没有半分触动。
征服本就该如此。
弱者的尸体,是给后来者看的。
可现在,大海把尸体送回来了。
不是黎港百姓的尸体。
是倭国人的尸体。
比他杀掉的多十倍、百倍。
铺满了海。
挡住了浪。
像一场无声的报应。
“平宗盛大人呢?”
有人忽然哭喊起来。
“藤原大人呢?”
“后续船队呢?”
没人回答。
因为答案已经在海上了。
一个倭兵忽然指著远处,声音变了调。
“那是平氏座船的桅杆!”
众人看去。
一根巨大的断桅被潮水推著靠近。
桅杆上还挂著半截烧焦的旗。
确实是平氏大名座船上的主桅。
又过了一会儿,有人从海里捞起一块带金漆的船楼残片。
那是藤原兼房座船上的东西。
黎港内,军心终于开始崩了。
几个倭兵跪在地上,嘴里念著神佛。
有些刚被迁入黎港民宅的倭国移民,站在街口,看着海面上的尸体,脸色白得像纸。
他们原本以为,自己是来分屋、分地、分盐场的。
他们还在等后续移民船到。
等自己的妻儿、父母、兄弟从海上过来,一起住进汉人的宅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