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港。”
王老二这一声落下,黎港外的战鼓同时炸响。
北面,陷阵营举盾向前,重甲踏过湿冷的泥地,像一堵黑墙缓缓压向港门。
重弩营已经推到高坡上,一架架重弩绞满弦,弩机声低沉得像野兽磨牙。
港楼上的倭兵原本还想守。
可他们刚刚看过海。
看过那一整片漂满尸体的海。
平氏家纹的碎木还卡在港口礁石上,藤原家的残旗还缠在渔网里。
那些不久前还被他们当成后路、当成底气、当成未来领地的人。
如今全都泡在海里,随着潮水一下一下撞著黎港的木桩。
这种东西,比刀更能摧人胆。
一个倭国弓手拉弓时,手抖得厉害。
箭还没射出,便被高坡上飞来的神臂弩钉穿胸口,整个人倒飞出去,撞翻了身后的火油桶。
轰的一声。
港楼一角燃起火。
源赖忠站在内城军府前,脸色阴沉得几乎滴水。
他已经下令收缩兵力,想凭黎港深港和内街拖住燕军,等赤湾、白沙渡回援。
可到现在,两边都没有消息。
不是迟了。
是没了。
他心里已经明白,只是不肯说出口。
“大人,北门顶不住了!”
“大人,侧港也失了!”
“大人,高氏的人在逃!”
一条条坏消息砸过来,源赖忠的脸反而慢慢平静了。
到了这一步,再慌也没用。
他拔出腰间长刀,看向身旁最后几百名亲卫武士。
这些人是他从海东带来的家臣,是他源氏真正的刀。
过去在海东诸岛,他们替他平叛、夺城、杀敌,从没有退过。
可今日,他们的眼神里也有恐惧。
源赖忠看见了,却没有骂。
因为他自己也怕。
不是怕死。
是怕自己这一死,源氏在海东的领地、家名、兵权,都会被人撕碎。
更怕那位远在晋州的大燕皇帝,真的把战船开到海东去。
他从前觉得那是笑话。
中原人渡海灭倭?
可今日,满海尸体已经把笑话砸碎了。
源赖忠握紧刀,咬牙道:“随我突围,去西港。”
身旁家臣一惊。
“大人,西港已经被燕军截住。”
“那就杀穿。”
源赖忠冷冷道:“只要我还活着,黎港就不算完。”
他说完,带人向西港冲去。
同一时间,北门已经被撞开。
不是被撞城木撞开的。
是被覆甲悍卒用铁盾一点点推开,又被陷阵营硬生生挤裂了门缝。
王老二没有骑马。
他提刀走在最前面,身后是陌刀营和长矛兵。
港门破开的瞬间,倭兵从两侧冲出,想趁燕军入门时贴身乱杀。
可他们撞上的,是早已列好的陌刀阵。
长刀压下。
血线炸开。
冲得最快的一排倭兵,连叫声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被斩倒在门洞里。
后面的倭兵被尸体绊住,阵脚一乱,陷阵营大盾便压了上来。
盾面撞在人身上,骨头断裂声清晰可闻。
燕军没有急着往里乱冲,而是一寸一寸向前推。
这才是真正让倭兵绝望的地方。
他们见过会冲的敌人,也见过会杀的敌人。
可燕军的杀,是带着规矩的。
前排压,后排补。
弩手封窗,陌刀封巷,长矛断路,黑甲骑堵外逃口。
每一条街都像被铁尺量过。
每一个出口都有人。
一个倭国浪人从屋顶跳下,想斩王老二身边的旗手。人刚落到半空,三支弩箭已经同时射来,把他钉在墙上。
王老二看都没看,只往前指了一下。
“内街。”
“源赖忠在那里。”
秦岳从侧港方向压进来时,半身甲叶都湿透了。
侧港那边的倭兵想坐小船逃,被他带水陆悍卒堵了个正著。
几十条小船还没离岸,就被破浪水鬼从水下拖翻。
林潮跟在秦岳身后,手中弩机已经上弦。
他第一次真正参与这种破城战。
青浦那夜,他更多是在逃、在带路、在救人。
可今日不一样,他穿着燕军短甲,背后是秦岳,身边是大燕军阵,面前是那些曾经拿著名册屠村占港的人。
一个高氏私兵从巷子里跑出来,衣服已经换成了普通百姓的短褐,脸上抹了灰,还抱着一个孩子,装出惊恐模样。
“军爷救命!”
“我是百姓!”
秦岳脚步一停。
林潮却猛地抬起弩机。
那人脸色一变,转身就跑。
弩箭射出,钉进他小腿。
人摔在地上,怀里的孩子也滚了出来。
那不是孩子。
是个包著布的银匣。
林潮跑过去,一把扯开他的衣领,看见脖子下面挂著一枚青浦船坞木牌。
他眼睛瞬间红了。
“就是这种牌。”
秦岳走过来,看了一眼,声音很冷。
“带路的?”
林潮点头。
“高氏给倭人发的。”
那人还想狡辩:“我是被逼的!我没杀人!我只是替他们认了几户船家——”
秦岳挥手。
“拖下去,按册审。”
林潮却忽然开口:“秦校尉。”
秦岳看他。
林潮握著弩机,指节发白,但声音没有抖。
“如果册上有他,能让我看着吗?”
秦岳沉默片刻,点头。
“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