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港码头,一直到黄昏都在行刑。
血把木板染成暗红,潮水一涨,又一点点冲进海里。
百姓被燕军从仓中放出来时,许多人连路都走不稳。
他们看见高氏带路人的头挂在港门外,看见源赖忠的首级被单独装入木匣,先是怔住,随后有人跪在地上嚎啕大哭。
那哭声不是软弱。
是压了太久的血仇终于撕开了口子。
一个老盐户跪在地上,朝王老二磕头,额头撞得全是血。
“将军,我儿子被他们扔海里了。”
“我家三代晒盐,被他们一句话就赶了出来。”
王老二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人死不能活。”
老盐户哭得更厉害。
王老二又道:“但债能算。”
他转身,看向港外。
“把倭军头颅,都收起来。”
旁边亲兵一怔。
“将军,是要在黎港筑京观?”
“不。”
王老二摇头。
“黎港百姓已经看够死人了。”
他抬手指向港外最近的一座小岛。
那岛不大,离黎港不过十余里,涨潮时四周全是礁石,退潮后能露出一片灰白滩涂。
“堆到那里。”
“离海近。”
“海东来的船,一眼就能看见。”
裴远走过来时,刚好听见这句。
他没有反对,只问:“刻什么字?”
王老二想了想。
“犯燕者,亡。”
裴远点头。
“够了。”
三日后,黎港外的小岛上,多了一座京观。
不是简单的尸堆。
燕军把青浦、黎港、赤湾外围战场,以及海上截获的倭国武士首级,全部运到岛上。
著甲登岸者、屠港者、带路者、绑百姓上火船者,被分层堆起。
最上面,是黑泽信武、松岛义成、源赖忠等人的首级木牌。
岛边立著一块石碑。
石碑上只有四个字。
犯燕者,亡。
黑底龙血旗插在京观之后。
海风吹来时,旗面猎猎作响。
从远处看,那座岛像一块突兀的黑礁。
靠近后才会发现,那不是礁。
是头颅堆成的山。
五日后。
海东近海,一艘小渔船在雾里慢慢前行。
船上的老渔民叫佐井。
他不是武士,也不是大名的人,只是海东沿岸一个普通渔户。
这些日子,海东诸港都在传大军渡海的事。
有人说中原南州遍地粮食。
有人说海东武士已经在那边分地。
还有人说,只要再过两个月,更多渔户也能过去,给大名的新港捕鱼。
佐井不信这些。
他只信海。
海好的时候有饭吃。
海坏的时候就饿死。
这天,他本来只是想趁雾出船,看看能不能捞到从南面漂来的木料。
可船刚靠近一片陌生水域,孙子忽然指著前方叫了一声。
“爷爷,那是什么?”
佐井眯眼看去。
雾里有一座岛。
岛上好像有旗。
他皱起眉。
这附近,什么时候多了这么个岛?
渔船又往前靠了些。
海风忽然变了。
一股腐臭味扑面而来。
佐井脸色一变。
孙子也捂住嘴,差点吐出来。
雾气散开。
他们终于看清了那座“岛”。
不是岛。
是人头。
一层一层,堆得像小山。
干涸的血迹发黑,海鸟落在上面,又被风惊起。
最上方,黑底龙血旗在风里展开。
旗旁石碑上,刻着几个汉字。
佐井不识字。
可他认得其中一个字。
燕。
大燕的燕。
他浑身发抖,手里的船桨差点掉进海里。
孙子已经吓哭了。
“爷爷”
“回去。”
佐井声音嘶哑。
“快回去!”
小渔船慌忙调头,几乎是连滚带爬地逃离那片海。
当天夜里,佐井把消息带回了海东沿岸。
最初没人信。
直到第二艘、第三艘出海的船也看见了那座京观岛。o
消息像风一样传开。
海东震动。
诸港惊恐。
各地武士震怒。
不少大名府中,先是骂声震天,随后又陷入死一般的沉默。
因为没人知道,那些渡海去南州的人,到底还有多少活着。
倭国京都。
幕府将军听完回报,一脚踹翻了案几。
“中原人敢如此辱我海东!”
“集合所有武士!聚兵!”
“把我们所有港口的船只都拉出来!”
“我要他们付出代价!”
堂中诸将纷纷应声,可声音里,已经没了从前的轻狂。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臣跪在角落,脸色白得像纸。
他没有跟着喊杀。
只抬起头,声音颤抖地问了一句:
“将军。”
“他们既能海上截杀”
“那他们会不会渡海?”
殿内的怒吼声,忽然停了。
所有人都看向门外。
门外海风吹来,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寒意。
仿佛那面黑底龙血旗,已经越过东海,正朝他们压来。
黎港码头,一直到黄昏都在行刑。
血把木板染成暗红,潮水一涨,又一点点冲进海里。
百姓被燕军从仓中放出来时,许多人连路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