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门外停满了车马。
新封的侯伯、将军、尚书、都尉,一个个从宫道里出来,身上的朝服还带着殿中的冷气。
王老二走在最前面。
镇南侯。
征南大将军。
这两个名号砸下来时,他当时没觉得什么。
在承天殿里,他只觉得腿站得有些酸,朝服勒得脖子难受。
可等走出宫门,听见旁边有人齐声拱手。
“恭贺镇南侯。”
他才忽然停了一下。
镇南侯。
喊的是他?
王老二低头看了看自己。
朝服是新的。
腰间玉带也是新的。
袖口绣著侯爵纹样,连靴子都是宫里赐的。
可他总觉得这身东西不像穿在自己身上,倒像是谁把一张富贵皮硬披在了他这副粗骨头外面。
秦岳从后面走上来,笑道:“侯爷,怎么不走了?”
王老二回头瞪了他一眼。
“再这么叫,老子踹你。”
秦岳不怕,反而笑得更厉害。
旁边几个南军将领也跟着拱手。
“侯爷。”
“镇南侯。”
“王侯爷。”
王老二骂了一句粗话。
可骂完,嘴角又压不住地动了动。
他这辈子没想过别人会这么叫他。
从前在河工营,别人叫他王老二。
再早些,有人叫他老王家的二小子。
后来家里出事,亲人死了,他在泥里、血里、土堤上混日子,也不过是个烂命。
那时候,谁能想到有一日,他会从大燕皇帝的大朝会上走出来,身后跟着一群将军,腰上挂著侯印。
宫门外,内侍已经等著。
“镇南侯,陛下赐府在安业坊,车马已备。”
王老二愣了愣。
“还有府?”
内侍低头笑道:“侯爷说笑了,开国侯爵,岂能无府?”
王老二摸了摸腰间侯印,半晌才道:“成,带路。”
车马穿过晋州长街。
如今晋州城已经和当初不一样了。
城门拓宽了。
街上军士少了些,商贩多了些。
原先破败的坊墙重新修过,官署门前挂起新牌。
有人开始私下叫这里京都。
大燕的京都。
王老二坐在车里,起初还不习惯。
车厢太软。
垫子太厚。
他坐着总觉得腰里没劲,干脆一把掀开帘子,探头往外看。
街边百姓看见车队,先是避让,后来不知谁认出他,忽然喊了一声:
“镇南侯!”
这一声出去,路边不少人都跪了下来。
王老二吓了一跳。
“跪什么跪?”
他伸手就想去扶。
旁边亲兵连忙压住他。
“侯爷,使不得。”
王老二皱眉:“怎么就使不得?”
亲兵低声道:“您现在是侯。”
王老二嘴唇动了动,最后没骂出来。
他看着那些跪在雪泥里的百姓,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从前他也是跪在泥里的人。
如今怎么就成了别人跪他?
车马到了安业坊。
镇南侯府的大门已经开了。
朱漆新刷,门钉整齐,两侧立著石兽,门额上挂著新匾。
镇南侯府。
五个字亮得刺眼。
王老二站在门前,仰头看了半晌。
秦岳笑道:“侯爷,进去吧。”
王老二没动。
他伸手摸了摸门柱。
木头是好木头。
漆还没干透,指尖蹭了一点红。
他低声道:“这么大的门,老子家以前半个村都塞得下。”
旁边没人接话。
王老二迈过门槛。
府里早已有人等著。
管家是朝廷拨来的。
婢仆、厨役、马夫、账房,一排一排跪下去。
“拜见侯爷。”
声音齐得很。
王老二脚步一顿。
他不习惯。
真的不习惯。
这府里太大。
院子一重接一重,廊下挂著灯,池边堆著假山,正堂里铺着厚毯,连喝水的杯子都薄得像纸。
王老二走到正堂,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他平日骑马、披甲、拎刀,去哪儿都自在。
偏偏到了自己府里,像个误闯别人家的粗汉。
这时,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
管家低声道:“侯爷,族中亲眷到了。”
王老二眼皮一跳。
“亲眷?”
不多时,一群人被领了进来。
老的,小的,男的,女的,足有二三十人。
有几个王老二还认得。
一个是他远房堂兄,当年灾荒时逃去了冀州。
一个是他姨母家的侄子,小时候跟他抢过半块饼。
还有几个面生得很,跪下就喊二叔、二爷、侯爷。
王老二看着他们,心里发堵。
他不是没亲族。
只是乱世一来,谁顾得上谁?
死的死,逃的逃,卖身的卖身,改姓的改姓。
如今他成了侯,这些断掉的线又被朝廷一根根接了回来。
那个远房堂兄头发已经白了,跪在地上,哆哆嗦嗦喊了一声:
“二郎。”
王老二眼睛动了一下。
多少年没人这么叫他了。
他走过去,把人扶起来。
“堂兄,别跪。”
堂兄不敢起,连忙道:“你如今是侯爷,礼不可废。”
王老二一把将他拽起来。
“废个屁。”
“小时候我偷你家红薯,你追了我三条沟,那时候怎么没见你跟我讲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