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州外海,雾气压得很低。
岛津兼义派出的第一批快船,正贴著暗水往西南走。
三十六艘船。
不是大船。
都是轻快船,吃水浅,跑得快。
船上坐着的也不是正经水师,而是浪人、武士、海盗、僧兵,还有几个会说南州话的商人。
他们原本的任务很简单。
趁大燕刚定南州,沿海未稳,夜里靠岸。
烧一两处仓。
杀几个村。
抓些船匠和妇孺。
再留下几封假告示,说大燕远在北方,护不住南州,海东人想来便来,想走便走。
这不是大战。
这是扰心。
岛津兼义觉得,大燕再强,也不可能一夜之间把整片海都守住。
海这么大。
风这么乱。
雾这么厚。
总有缝。
船队前方,一个海东武士蹲在船头,低声道:“再往前二十里,就是南州旧渔港。烧完就走,不许恋战。”
旁边的浪人咧嘴笑:“听说南州女人白。”
武士回头瞪了他一眼。
“先办事。”
话音刚落。
雾里忽然传来一声鼓。
咚。
船上所有人都僵住了。
那鼓声不大,却沉。
不像渔船。
不像商船。
更不像海东船上的鼓。
又是一声。
咚。
第三声响起时,雾气忽然被巨大的黑影撕开。
一艘大燕铁甲战船横在前方,船身像一堵从海里升起的城墙。
黑底龙血旗垂在船头。
旗角被海风吹起的一瞬间,船上所有海东人都看见了甲板上的弩机。
密密麻麻。
一排压一排。
海东武士脸色大变。
“转舵!”
已经晚了。
左右雾中,同时有船影压出。
后方也有鼓声。
他们不是撞见一艘燕船。
他们是钻进了网里。
第一轮弩箭落下时,最前面的三艘快船直接被射穿。
船板炸开。
武士倒栽进水里,连惨叫都被海浪吞了。
有人想点火。
下一刻,重弩射断了桅杆。
有人想跳海。
水下钻出破浪水鬼,短刀一划,海面立刻泛红。
一艘快船试图冲出雾口。
秦岳站在铁甲船头,看了一眼。
“撞。”
铁甲战船没有加速太多。
只是斜斜压过去。
那艘海东快船像被牛蹄踩碎的木盆,船身咔嚓一声断成两截。
船上的浪人抱着木板,刚浮起来,就被燕军钩枪拖上船。
“我们投降!”
他用生硬的南州话大喊。
燕军校尉看了他一眼。
“持兵登海者,杀。”
刀落。
人头滚进海里。
战斗不到半个时辰便结束。
三十六艘快船,二十九艘沉没,七艘被俘。
活口只有十几个。
不是因为燕军抓不到更多。
是因为陈昭的封海令里说得很清楚。
载兵载甲者,杀。
秦岳走到一艘被俘快船上。
船舱里搜出了海东刀、火油、绳索、南州旧港图,还有一叠写好的告示。
告示上的字很恶心。
说大燕迟早北撤。
说海东会再来。
说南州百姓若献粮献女,可免一死。
秦岳看完,脸色没变。
只是把那叠告示丢进火盆。
“把活口押回海州。”
“船别全烧。”
副将问:“留着做什么?”
秦岳看向东边。
“拖回去。”
“让海东人看看,他们派来扰我南州的船,是怎么变成燕军靶子的。”
海风吹过,雾渐渐散了些。
海面上漂著碎木、尸体、断桅。
一面海东小旗泡在血水里,颜色慢慢沉下去。
而更远处,大燕水师的黑旗一面接一面升起。
封海第一夜。
海东派来的第一批刀,连南州的岸都没摸到。
三日后。
海州、齐州、江州三地,同时贴出征兵令。
不是普征。
也不是强拉壮丁。
令文很短。
大燕将设靖海复仇营,随帝军远征海东。
凡家中有人死于倭乱者。
凡亲眷被倭人掳走者。
凡屋舍被焚、田地被夺、船坞被毁者。
凡曾被倭人逼为船奴、矿奴、苦役而逃归者。
皆可投营。
入营者,先审身,不问出身。
独子慎入。
有老母幼子无人奉养者,慎入。
入营之后,归黑龙校尉管束。
仇可以报。
但不许乱杀。
恨可以带。
但刀必须听军令。
告示贴出去的第一日,海州各县的登记棚前,就排满了人。
有人拄著拐。
有人断了两根手指。
有人背上还有倭刀留下的旧疤。
还有个少年,个子还没长成,怀里抱着一块烧黑的门牌。
军吏问他:“家里谁死了?”
少年低头看着门牌。
“爹,娘,两个姐姐。”
军吏手一顿。
“你多大?”
“十六。”
“会拿刀?”
“会劈柴。”
旁边的黑龙校尉看了他一眼。
“先入预备营。”
少年猛地抬头。
“我要去海东。”
校尉声音很冷:“想去,就先学会不死在第一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