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咬著牙,抱紧门牌。
“我学。”
另一处棚下,一个老船匠脱下衣服,露出背上一片烫伤。
“我不当兵。”
他说:“我修船。”
“只要是去海东的船,我都修。”
军吏抬头看他。
老船匠声音发哑:“我儿子被他们扔进海里。”
“我打不动刀了。”
“但我能让你们的船,不沉。”
军吏沉默片刻,给他递了一块木牌。
“工造营。”
老船匠接过木牌,像接过一把刀。
南州旧渔港,一个妇人牵着两个孩子站在棚外。
她没有报名。
只是把一件旧衣服放在案上。
衣服是男式的,洗得发白,胸口有一块怎么都洗不掉的暗色。
“这是我男人的。”
她说:“他死在黎港。”
军吏问:“你要做什么?”
妇人低声道:“我不拦别人去。”
“谁替他报仇,回来以后,拿这件衣服来找我。”
“我给他做一双鞋。”
军吏眼睛有些红,没敢说话。
这样的人越来越多。
他们不是被抓来的。
也不是被鼓动来的。
他们是自己来的。
大燕给了他们粮。
给了他们地。
给了他们能活下去的日子。
现在又给了他们一个方向。
海东。
仇在海那边。
陈昭没有让这股仇恨自己烧成野火。
他派黑龙帝军做骨。
系统校尉掌营。
水师军官教船。
军法官立规矩。
工造司配甲械。
靖海复仇营不是乌合之众。
它是把南州、海州、齐州、江州无数人的血仇,装进大燕军制里的一把新刀。
黄昏时,海州大营外,新兵排成一片。
有人还站不稳。
有人握刀的手还在抖。
有人眼睛里全是恨。
黑龙校尉走过他们面前。
“记住。”
“国仇家恨,不共戴天。”
远处,海风吹来。
营外的高杆上,黑底龙血旗与一面新旗同时升起。
新旗上只有四个字。
靖海复仇。
数千人仰头看着那面旗。
没有人喊。
可每个人的呼吸都沉了下去。
海东还隔着海。
但从这一日起,海东欠下的血债,已经有了第一批讨债人。
海州外海,雾气压得很低。
岛津兼义派出的第一批快船,正贴著暗水往西南走。
三十六艘船。
不是大船。
都是轻快船,吃水浅,跑得快。
船上坐着的也不是正经水师,而是浪人、武士、海盗、僧兵,还有几个会说南州话的商人。
他们原本的任务很简单。
趁大燕刚定南州,沿海未稳,夜里靠岸。
烧一两处仓。
杀几个村。
抓些船匠和妇孺。
再留下几封假告示,说大燕远在北方,护不住南州,海东人想来便来,想走便走。
这不是大战。
这是扰心。
岛津兼义觉得,大燕再强,也不可能一夜之间把整片海都守住。
海这么大。
风这么乱。
雾这么厚。
总有缝。
船队前方,一个海东武士蹲在船头,低声道:“再往前二十里,就是南州旧渔港。烧完就走,不许恋战。”
旁边的浪人咧嘴笑:“听说南州女人白。”
武士回头瞪了他一眼。
“先办事。”
话音刚落。
雾里忽然传来一声鼓。
咚。
船上所有人都僵住了。
那鼓声不大,却沉。
不像渔船。
不像商船。
更不像海东船上的鼓。
又是一声。
咚。
第三声响起时,雾气忽然被巨大的黑影撕开。
一艘大燕铁甲战船横在前方,船身像一堵从海里升起的城墙。
黑底龙血旗垂在船头。
旗角被海风吹起的一瞬间,船上所有海东人都看见了甲板上的弩机。
密密麻麻。
一排压一排。
海东武士脸色大变。
“转舵!”
已经晚了。
左右雾中,同时有船影压出。
后方也有鼓声。
他们不是撞见一艘燕船。
他们是钻进了网里。
第一轮弩箭落下时,最前面的三艘快船直接被射穿。
船板炸开。
武士倒栽进水里,连惨叫都被海浪吞了。
有人想点火。
下一刻,重弩射断了桅杆。
有人想跳海。
水下钻出破浪水鬼,短刀一划,海面立刻泛红。
一艘快船试图冲出雾口。
秦岳站在铁甲船头,看了一眼。
“撞。”
铁甲战船没有加速太多。
只是斜斜压过去。
那艘海东快船像被牛蹄踩碎的木盆,船身咔嚓一声断成两截。
船上的浪人抱着木板,刚浮起来,就被燕军钩枪拖上船。
“我们投降!”
他用生硬的南州话大喊。
燕军校尉看了他一眼。
“持兵登海者,杀。”
刀落。
人头滚进海里。
战斗不到半个时辰便结束。
三十六艘快船,二十九艘沉没,七艘被俘。
活口只有十几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