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月后,帝州的麦苗先青了。
晋州城外,原本荒了三年的田,被屯田营一垄一垄翻开。
春寒还没彻底退去,地里已经有了人声。
牛被套上新犁,水渠从远处引来,顺着田沟缓缓淌进干裂的泥土里。
一个老农蹲在田边,伸手捻了捻泥。
湿的。
他愣了很久。
去年这个时候,他还在逃荒。
前几年,他只记得兵来,粮走,税催,孩子饿得夜里哭不出声。
可今年不一样。
燕军来了以后,先量田。
后分种。
再修渠。
最后才收税。
而且今年头一年,新附之地免杂税,只交一点极轻的正粮。
老农起初不信。
他活了半辈子,没见过官府少要粮的。
直到县衙门口贴了燕律,黑甲校尉亲自站在粮仓前,把几个私下加派的旧吏拖出来,按军法打断了腿。
从那日起,没人敢再多收一斗粮。
老农看着田里冒出来的青苗,低声道:“这世道,真变了?”
旁边一个年轻人笑了一声。
“爹,变不变,等秋天看仓。”
老农没说话。
他只把手里的泥攥紧了。
以前看天吃饭。
现在,他第一次觉得,天上多了一只手。
那只手冷,硬,不讲情面。
可它把那些踩在人头上的恶犬,全都按了下去。
冀州,常山郡。
新修的官道上,几辆粮车缓缓往南走。
车上插著大燕转运司的小旗。
押车的不是旧日豪强家奴,也不是临时抓来的民夫,而是黑龙军校尉领着一队府军。
路边有孩子追着看。
他们没见过这样规整的粮队。
每辆车都有编号。
每袋粮都有封条。
连押车军士腰间挂著的木牌,都刻着姓名、营号、去向。
一个妇人牵着孩子站在路边,低声道:“以前这条道上,粮车过一趟,村里就少几户人。”
孩子问:“为什么?”
妇人沉默了一下。
因为以前押粮的兵,会抢。
会打。
会把人拖去做夫役。
可她看着那队燕军走过,看着他们连路边摊上的热饼都拿铜钱买,忽然不知道该怎么跟孩子说过去的世道。
最后,她只是摸了摸孩子的头。
“以后不用知道。”
齐州,东莱郡。
盐场重新开了。
白花花的盐堆在滩上,像一片雪。
以前盐是世家的命根子。
盐户不是人,是盐场里会喘气的牲口。
晒盐的,熬盐的,挑盐的,一辈子都离不开滩涂。
可如今盐场归官。
旧盐主被抄的抄,迁的迁,涉通倭者早被押去海州。
新的盐场管事,是一个黑龙帝军退下来的断臂校尉。
他说话少。
每日只做三件事。
点名。
称盐。
发粮。
谁克扣盐户,砍。
谁私卖官盐,砍。
谁拿旧世家的名头来压人,也砍。
盐户们一开始怕他。
后来才发现,这个断臂校尉比过去那些笑眯眯的盐主好懂得多。
规矩写在木牌上。
做满多少日,发多少粮。
伤了,给药。
死了,给抚恤。
谁家孩子愿意读字,送去盐场学舍。
这在过去,是想都不敢想的事。
一个老盐户站在盐堆前,看着远处飘着的黑底龙血旗,忽然朝地上吐了一口。
“早该换天了。”
旁边年轻盐户问:“换成这样,就好?”
老盐户沉默很久,道:“至少现在,盐是咸的,饭也是咸的。”
年轻人没听懂。
老盐户也没解释。
他只是端起碗,把里面那点带盐味的热粥一口喝干。
江州,广陵郡。
船坞里的锤声日夜不断。
新船骨架一艘接一艘立起来。
有的归水师。
有的归转运司。
还有一批,船头已经刻下小小的“海州”二字。
造船匠们都知道,那是往东去的船。
去海东。
可现在没人敢多问。
工造司的人把船图挂在墙上,旁边站着黑龙军械校尉。
每一根龙骨,每一片铁叶,每一捆麻索,都有号。
旧船坞的工头起初还想按旧规矩藏料。
第二天,他的名字就从工匠册上划掉了。
人没死。
被送去矿山劳役三年。
比砍头轻。
却比砍头更让人怕。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大燕不是不知道你偷了什么。
它只是要你活着,把欠的还回来。
江州船坞里,一个从黎港逃回来的老船匠,正带着十几个年轻学徒修船。
他背上有倭人留下的烫伤。
每次弯腰,衣服都会扯到伤口。
可他从早到晚都不歇。
学徒劝他慢些。
他抬头看了眼海东方向。
“慢不得。”
“船早一日下水,那边就早一日还债。”
楚州,长沙郡。
旧族祠堂的大门被拆了一半。
不是全拆。
燕律没有说祠堂不可留。
但祠堂后面的私兵营、暗仓、刑房,全被挖了出来。
三个族老跪在院中,看着黑龙监察使让人把地契、卖身契、私刑木牌一箱箱抬走。
围在外面的百姓起初不敢靠近。
后来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