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座临时营地扎在山坡背后。
营地不大。
旗帜却不少。
天皇的金纹旗。
几家亲天皇大名的家纹旗。
还有几面寺社护法旗。
可这些旗此刻都垂著。
没有风。
也没有人敢大声说话。
营帐内,炭火烧得很旺。
可坐在最上首的天皇,手脚还是冷得发抖。
他身上披着厚重锦袍,头冠戴得端正,脸上却没有半分神裔该有的威仪。
只有惊恐。
从京都港传来的轰鸣,一声接着一声。
哪怕隔着三十里,仍能隐隐听见。
那不是雷。
是大燕的重弩和投石机。
每响一声,帐内众人的眼皮就跳一下。
一名公卿跪坐在侧,声音发颤。
“陛下不必忧心。”
“大燕虽强,但终究远来。”
“足利宗政已经与燕军开战,若他胜了,也只是替陛下先试一试燕军锋芒。”
另一名大名立刻接口。
“若足利败了,陛下便可顺势下诏,称幕府擅动刀兵,罪在足利,与陛下无关。”
这话说得漂亮。
可所有人都知道,这只是自欺欺人。
他们躲在城外,就是因为谁都不敢赌京都会落到谁手里。
天皇想借大燕压幕府。
幕府想借京都诸军逼退大燕。
大名们则想等赢家出来,再跪得体面一些。
可现在,京都烧起来了。
谁也不知道,那片火最后会烧到谁身上。
天皇捧著一盏热茶。
茶水早已凉了。
他的手还在抖。
“燕军”
他喉结滚动。
“燕军不会输吧?”
帐内无人回答。
这个问题,没人敢答。
他们希望燕军赢。
又害怕燕军赢得太狠。
他们希望幕府败。
又害怕幕府败前先把他们拖下水。
就在这时,帐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
“报!”
一个步卒斥候连滚带爬冲入营帐。
他满脸是泥,胸口剧烈起伏,跪下时整个人差点栽倒。
帐内所有人同时抬头。
天皇猛地坐直。
“京都如何?”
斥候嘴唇哆嗦,声音变调。
“禀禀陛下!”
“燕军被逼退了!”
帐内瞬间死寂。
那名斥候像是被这死寂吓住了,咽了口唾沫,继续道:
“幕府大军和各坊町众正在猛攻港署。
“燕军防线退到了港署前几条主街。”
“大将军已经下令总攻。”
“还还说”
天皇脸色一下变得惨白。
“说什么?”
斥候低下头,不敢看他。
“还说打退燕军后,便入御所,废除废除卖国天皇。”
轰。
天皇手里的茶盏掉在地上。
碎了。
茶水溅湿锦袍下摆。
可他根本顾不上。
他的嘴唇张了张,半天没发出声音。
废除天皇。
足利宗政真敢说出来。
他竟真敢说出来。
帐内那些亲天皇大名的脸色也全变了。
有人震怒。
有人惶恐。
更多人的眼神开始闪烁。
一个坐在靠近帐门位置的小大名,悄悄往后挪了半寸。
然后又挪了半寸。
如果幕府真的打退燕军,足利宗政就不再是那个还能被天皇诏令牵制的将军。
他会成为海东真正的主人。
到那时,谁还敢陪着天皇等死?
天皇看见了。
他看见那些大名的眼神。
看见他们的手悄悄摸向刀柄。
看见他们的膝盖一点一点转向帐门。
他心里忽然涌出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
完了。
全完了。
他早该知道。
武士就是狼。
足利宗政是最凶的那一头。
自己竟还妄想让大燕和幕府互相撕咬,最后保住皇位。
现在燕军若败,足利宗政第一个要砍的,就是他这个给大燕递过诏书的天皇。
天皇浑身发软,几乎从坐榻上滑下去。他心里崩溃地哀嚎。
大燕怎么会输?
天朝上国的大燕怎么会输?
陈昭不是连胡庭都踏平了吗?
不是连南州、九州都压服了吗?
不是封海两个月,就让海东喘不过气了吗?
怎么会在京都被一群武士和町众逼回港署?
他不能输。
他绝不能输!
大燕若输,朕就完了。
帐内气氛开始变得危险。
一个大名忽然站起来,勉强笑道:
“陛下,臣营中还有些军务,先去安置”
另一个也跟着起身。
“臣也”
话还没说完,天皇猛地抬头,眼睛发红。
“站住!”
那两个大名身体一僵。
天皇声音尖得有些变形。
“尔等要去哪里?”
没人回答。
几个亲卫互相看了一眼,手已经按上刀柄。
帐内的公卿脸色惨白。
他们知道,再过片刻,或许不用足利宗政来废天皇。
这些亲属大名就会先把天皇绑起来,送去京都向幕府请罪。
营帐外,又有马蹄声传来。
这一次,比方才更急。
像是马都快跑断了腿。
“报——”
声音从营门一路撞进来。
守卫甚至来不及拦。
一个骑兵斥候冲破营门,直接从马上滚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