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陆中部。
圣庭。
晨光从彩绘玻璃窗外照进来,落在高大的穹顶之下。
白石铺成的长廊里,修士低头行走,黑衣神甫抱着经卷,无声穿过拱门。
这里像是与外面的世界隔绝。
没有码头上的血腥味,没有新燕港的炮声。
也没有雾都街头那种令人窒息的恐惧。
可真正坐在圣庭最深处的人都知道,西陆已经变了。
而且变得比他们想象中更快。
教皇乌尔班七世坐在书桌后。
他已经很老了。
银白色的头发梳得整齐,手指干瘦,眼神却仍旧清明。
桌上摆着一份报纸。
那是从雾英送来的。
普通百姓当然看不到这种东西。
底层人连当天发生了什么,很多时候都只能从酒馆、教堂布道和街头传言里听个七零八落。
但西陆顶层不一样。
王宫能看到,地方实权大贵族能看到。
圣庭自然也能看到。
报纸最醒目的位置,是一行漆黑的大字。
《雾英旧王爱德温三世伏法》
下面还有副标题。
《格兰维尔大公及叛乱权贵一并处决》
乌尔班七世看得很慢。
报纸上写得很详细。
爱德温三世被押上断头台。
格兰维尔大公被公开审判。
海军司令布鲁克、议政院实权贵族、参与挑衅大燕舰队的军官、船坞军需官、地方贵族同党,全部被列入叛乱名单。
不是罢官,不是流放,也不是软禁。
是斩首。
有牵扯的家族,也没有几个留下来。
报纸上当然不会写“诛九族”这种东方词。
可乌尔班七世看得懂。
长子、次子、兄弟、侄子、亲信、管家、私兵统领、账房、姻亲。
名单长得像一卷死亡簿。
雾英旧王室被清洗。
格兰维尔派系被清洗。
议政院实权派贵族被清洗。
海军上层被清洗。
地方几处不愿配合的贵族领,也在两日内被黑台和大燕驻军按死。
没有审很久。
没有争很久。
大燕甚至连多余的口舌都懒得费。
砍掉,换人。
新王是雾英王室旁支。
软弱,年轻。
母族不起眼。
曾经在王室宴会上连坐到主桌的资格都没有。
可正因为如此,他活了下来。
报纸最后一栏写着:
新王亨利四世于新燕港总署接受大燕特使授封,承认《新燕港补充条约》,宣布雾英正式加入西陆联盟,并承认西陆联盟议长对各成员国拥有调停、监督、仲裁之权。
而西陆联盟第一任议长,是大燕西陆经略司司长。
乌尔班七世看到这里,终于笑了一下。
从前,西陆的王权来自神。
国王加冕,要跪在圣庭使者面前。
王冠戴上之前,要先接受圣油。
王权为何合法?
因为神允许。
可如今,雾英的新王不再跪在圣坛前。
他跪在了大燕特使面前。
王冠仍旧戴在头上。
可那顶王冠是谁给的?
不是神。
是大燕。
乌尔班七世慢慢合上报纸。
房间里还站着一个人。
那人身材高大,穿着银白色铠甲,肩甲上刻着圣庭火纹。
他是圣战骑士团团长,阿尔弗雷德。
也是教皇最信任的人之一。
阿尔弗雷德看着教皇,沉声道:
“雾英完了。”
乌尔班七世摇了摇头。
“不是雾英完了。”
“是西陆旧王权完了。”
阿尔弗雷德皱眉。
“这有什么区别?”
教皇笑了笑,把报纸推到桌边。
“区别很大。”
“雾英若只是战败,其他王国还可以观望。”
“雾英若只是赔款,其他贵族还能庆幸自己没有站错队。”
“可现在,大燕杀了一个国王,换了一个国王。”
“还让新王接受东方特使的授权。”
“这意味着什么?”
阿尔弗雷德沉默。
乌尔班七世替他说了答案。
“意味着西陆诸王从今日开始,都要问自己一个问题。”
“他们的王冠,到底还属于他们吗?”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
教皇靠在椅背上,笑意更深。
“你看。”
“这下,着急的就不是圣庭了。”
“是那群该死的国王和贵族。”
他抬起手,轻轻点了点报纸。
“他们过去恨圣庭管得太多。”
“恨教会要土地。”
“恨主教干涉王权。”
“恨我们给他们加冕时,要他们跪下。”
“现在好了。”
“他们不用跪圣庭了。”
“他们可以跪大燕。”
阿尔弗雷德眼神微冷。
“他们会来求我们?”
“当然会。”
乌尔班七世语气平静。
“雾英的国王死了。”
“雾英的贵族被清洗。”
“雾英的新王是大燕扶起来的。”
“佛兰德、伊比利亚、白狮、寒港,还有那些小邦的王室贵族,今夜都睡不着。”
“他们怕大燕。”
“怕自己的王冠也被东方人拿走。”
“怕自己的贵族头衔,明日就变成一张处刑名单。”
“这个时候,他们能找谁?”
阿尔弗雷德低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