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琏放下筷子,长吁短叹道:“哥哥在东府里,雷霆手段,几天功夫就把那起子无法无天的贪奴治得服服帖帖,兄弟我看了,真真是佩服得五体投地!可哥哥你不知道,咱们西府这边,却是另一番光景。
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抱怨:“老太太、太太宽厚,惯得那些下人一个个比主子还尊贵。
尤其是那些个陪房的嬷嬷、奶母,仗着奶过主子,手里掐著老脸,打不得,骂不得!凤姐儿虽说精明强干,管着这内宅,可夹在长辈和这起子刁奴中间,也是左右为难。
稍微动点真格的,那些老婆子就跑到老太太跟前哭天抹泪,说主子不念旧情。这日子长了,府里的进项全被这帮蛀虫给倒腾空了,凤姐儿夜里常常愁得直哭呢!”
贾真听着贾琏这番话,面上不动声色,端著酒杯的手却微微一顿,眼底泛起一丝微不可察的冷笑。
他太了解贾琏了。
贾琏此人,在外头是个偷鸡摸狗、风流浪荡的性子,对内宅的管家权力博弈根本不甚上心,甚至巴不得王熙凤少管些闲事,免得辖制他。
今日这番体贴妻室、大谈内宅艰难的话,绝不可能是贾琏自己想出来的。
这背后,分明是有人一字一句教给他的。
“都是亲兄弟,琏二弟你跟哥哥也绕弯子?”贾真放下酒杯,目光如电般直视贾琏,“我那大妹妹,可是有什么话要你带给我?”
贾琏被贾真那陡然凌厉的眼神看得一凛,干笑两声,摸了摸鼻子,到底没绷住,和盘托出道:“大哥就是大哥,什么都瞒不过你这双火眼金睛。
实不相瞒,她见你前几日在老太太跟前,把赖嬷嬷那老脸驳得一钱不值,还把赖二治得服服帖帖,心里是又羡又敬。
她寻思著,你是咱们贾家的族长,如今又是化太爷托了梦要整顿家风的。她便想想求大哥寻个由头,什么时候过府来,也帮着把西府里这帮仗势欺人的老货们整顿整顿,好歹杀杀他们的威风。”
听到此处,贾真心中已然洞若观火。
好一个凤辣子!好一招借刀杀人!
他心中暗自冷笑:王熙凤这算盘珠子,真是崩到老子脸上来了。
西府那些管家婆子、陪房嬷嬷,哪个手里不攥著大把贪墨来的银子?
王熙凤早就眼红这些肥肉了,只是碍于贾母和王夫人的情面,她这做孙媳妇、内侄女的不好直接下狠手。
如今,她见自己在东府大刀阔斧,便想用自己这顶“族长”和“祖宗托梦”的大帽子,来西府做这个得罪人的恶客。
自己负责唱黑脸、打板子、立规矩,把那些刁奴家里的银子抄出来。
而她王熙凤,既能趁机拔除眼中钉,又能大捞一笔充实私房,最后若是老太太怪罪下来,全推到他这个东府“疯魔”了的族长头上,她落得个清白无辜,两手干净。
出力不讨好的事儿丢给自己,真金白银她自己揣进兜里。
天底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只是,贾真转念一想,这却也是一个绝佳的契机。
他虽然掌控了东府,但这宁国府不过是个壳子,真正有权有势,代表着贾家脸面的是荣国府。
他早晚要把手伸进西府,彻底掌控整个贾氏宗族。
毕竟,原著里贾家的结局,是被抄家、是流放、是“白茫茫大地真干净”。
若不能把整个贾家握在手里,从根本上改变这个家族的命运,他现在所做的一切整顿,到头来都不过是给皇帝抄家时多添几笔赃款罢了。
原本自己还没有名正言顺插手荣府内务的借口。
他虽然是贾氏一族的族长,但荣国府的内务,终究是荣府自己的事。
他若贸然插手,贾赦、贾政未必买账,老太太也未必点头。
现在好了。
凤姐这不就上赶着把梯子递过来了?
将计就计。
贾真脑海中浮现出王熙凤那张粉面含春威不露的俏脸。
想借我的刀?
只怕到时候,不仅你抄出来的真金白银要进了老子的口袋,连你这个千娇百媚的琏二奶奶,也得连皮带骨填了老子的胃口!
人财两失,且看最后到底是谁算计了谁。
心念电转间,贾真面上却如春风化雨,他哈哈大笑两声,伸手重重拍了拍贾琏的肩膀:“我当是什么大事!原来是妹妹受了委屈。
琏兄弟,你只管告诉大妹妹,既然是她开了口,这个恶人,哥哥我做了!
都是一家子骨肉,没得看着她被一群奴才欺负的理。
不过,这整顿不是一日两日的事,得从长计议。她先把府里的账目理一理,哪些人、哪些事最该动,列个单子给我。我这边也好准备准备。”
贾琏大喜过望,连忙举杯:“大哥仗义!兄弟我她敬大哥一杯!”
两人又是一番觥筹交错,直喝到微微有了三分酒意,贾真便推脱府里还有事,起身告辞。
贾琏亲自将其送出院门,方才转回。
西厢房门,也在此时“吱呀”一声打开。
一只涂著丹寇的纤纤玉手挑开软帘,伴随着环佩叮当,王熙凤扶著平儿的手,款款从内室走了出来。
她今日穿了一件金泥缎立领对襟衫,底下是翡翠撒花洋绉裙。
一双丹凤三角眼微微上挑,两弯柳叶吊梢眉藏着几分得意。
粉面含春,端的是美艳不可方物,却又透著一股子令人不敢逼视的凌厉艳态。
“怎么样?我教你的说辞,可都说了?”凤姐走到八仙桌旁,拉过一把圈椅来坐下,翘起二郎腿,得意看向贾琏。
贾琏凑上前去,讨好地笑道:“我的奶奶,你吩咐的,我哪敢漏了一个字?珍大哥一听,当下就拍板答应了。”
“哼,算他还有点良心,没白拿这族长的谱儿。”凤姐扯了扯手中的帕子,眼底闪过一丝算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