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氏乘了马车，带着银蝶并一众丫鬟婆子，一路穿堂过院，进了荣国府，便先往贾母上房而来。
还没进门，笑声先撞了出来。
王夫人、邢夫人分坐贾母两侧，王熙凤与李纨带着几个丫鬟婆子在地下凑趣。
凤姐儿正说到什么有趣处，逗得贾母笑得直拍扶手。
尤氏挑帘进去，给贾母请安。
贾母眯着眼打量她，忽然“咦”了一声：“珍哥儿媳妇来了。快起来，坐着说话。这几日不见，倒像又水灵了些。”
尤氏起身，又一一与王夫人、邢夫人见礼。
凤姐儿早笑着迎上来，一把携了她的手：“大嫂子今日怎么得闲过来？我正念叨你呢！”
她眼珠子滴溜溜一转，话锋立转，“东府这几日可热闹得紧，听说珍大哥发了威，把个宁国府翻了个底朝天？”
尤氏微微一笑，不慌不忙。
“凤丫头这张嘴，隔着两堵墙都能闻见味儿。你珍大哥不过依著祖宗规矩，略略整顿整顿罢了，哪里就翻天了。”
贾母听了，点头道：“珍哥儿能这般收心，倒是咱们贾家的福气。前儿我听鸳鸯说，他把赖二那奴才也发落了？”
尤氏便在榻前杌子上坐了，恭声道：“回老太太，倒也不是发落。”
“老爷说赖二到底伺候了这些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只让他闭门思过三月，将亏空的银子补上便是了。若三个月补不齐，再行发落不迟。”
贾母闻言，微微颔首。
“这般处置，倒也算妥当。既不伤老脸，又全了规矩。珍哥儿果然长进了。
王夫人在一旁听了，也颔首道：“珍大爷从前是个贪玩好乐的性子，如今竟能想到这些，真真是祖宗保佑。”
邢夫人素来话少，只跟着点了点头。
闲话半个时辰，到了传饭的时辰。
丫鬟们抬过两张填漆小桌，拼在一处。
王夫人、邢夫人、尤氏、凤姐儿、李纨五人侍奉贾母用饭。
地下丫鬟往来穿梭，捧菜布箸，鸦雀无声。
席间。
凤姐儿一面给贾母布菜，一面拿眼觑尤氏。
不对劲。
尤氏今日气色极好。
面上的肌肤白里透红，比往日多了几分莹润的光泽。眼波流转间，自有一股说不出的柔媚之意。
便是夹菜时微微侧身的那个动作，都带着一种慵懒？
凤姐儿是个人精。
只一眼，心里便有了几分计较。
饭毕。
丫鬟撤去碗盘，奉上茶来。贾母吃了几口，便觉困倦。众人知趣地告退。
出了上房，凤姐儿一把拉住尤氏与李纨的手，笑道：“老祖宗跟前的规矩，可算立完了。两位嫂子，别急着走，到我那儿坐坐去。咱们妯娌几个，也有日子没好好说说话了。”
李纨素来随和，点头应了。
三人进了凤姐儿的院子。
平儿早已摆下一桌精致的席面。三人分宾主落座，平儿在一旁执壶斟茶。
凤姐儿呷了一口茶，正式开火。
“我说珍大嫂子。”
她放下茶盏，拿眼上下打量尤氏，目光像带了钩子。
“这几日东府里是得了什么仙丹妙药不成？
怎么珍大哥浪子回头、变了个人似的，连带着嫂子你也跟着变了模样？”
她伸手，在尤氏脸颊边比划了一下。
“瞧瞧这脸蛋，粉面含春的，倒比我们这些年轻的还要滋润。”
“真真是教人移不开眼呢！”
尤氏被她这般打趣，脑海中瞬间闪过这几日被耕耘的画面。
床榻上。
书案上。
铜镜前。
老爷一边用力，一边贴着她的耳朵，说“为贾家开枝散叶”。
一股热气从心底直窜上脸颊。她心里头既羞赧又得意，面上却故作平静，啐了一口：“你这泼猴嘴里就是吐不出象牙来！我哪里就变了模样？不过是这几日府里老爷发了话，底下人不敢作妖，少操了些心，夜里睡得踏实罢了。”
只是这话说的，她自己都不信。
尤氏低头浅笑。
那几乎要从眼眶里溢出来的绵长情意，那眼角眉梢藏都藏不住的春意。
哪里瞒得过在座的两人？
凤姐与李纨，皆是过来人。
女人得了男人宠爱是什么模样，她们心里能没本账？
凤姐脸上笑意不减。
心里却冷哼了一声。
尤氏这副老树开花的做派。不过是仗着珍大哥这两日转了性儿，多宿了几夜正房罢了。看把她给得意的！
那珍大哥再怎么厉害，再怎么雷厉风行。
昨儿个不还是被我几句好话一唬，乖乖答应了来给我当那把得罪人的刀？
男人嘛，终究是过不了女人这关。被我卖了还替我数银子呢。
她这般想着，嘴角的笑意愈发从容。
可目光，却不受控制地又落在了尤氏那张容光焕发的脸上。
然后。
贾琏的模样，突兀地浮现在她脑海里。
贾琏生得倒是风流俊俏。可内里，却是个不知餍足的色中饿鬼。
真到了榻上，不过是草草了事，随后便又惦记着外头那些脏的臭的。
她管着他，压着他，日防夜防。
两人之间，多是算计与博弈，勾心与斗角。
何曾有过
何曾有过这般让女人由内而外散发出极致满足的“郎情妾意”？
凤姐儿脸上笑意不减。
心中却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拧了一把。
凭什么？
论模样，她王熙凤比尤氏强出十倍不止。
论才干，荣国府上上下下几百口人，哪个不是她一手打理？
论家世，她王家比尤家高出不知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