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熙凤自廊下快步而来。
她今日穿了一身石榴红的对襟褙子，头上珠翠俨然，远远望去便是一团灼灼艳色。可若是仔细瞧去，便会发觉她那张平素里总是未语先笑的粉面上，此刻却覆著一层薄薄的寒霜。
待走到正房廊下，凤姐忽地停住脚步。
她深吸一口气，将方才在院里受的那点子气，连同待会儿要唱的戏码，在心底飞快地过了一遍。
那双丹凤三角眼微微一转，眼尾便悄然泛起一圈薄红。
一切准备停当，凤姐这才从袖中抽出一条素白丝帕，掩著半张脸，碎步走进去，朝王夫人与薛姨妈盈盈福了一礼。
“给太太请安，给姑妈请安。”
王夫人与薛姨妈一见她这副模样，皆是唬了一跳。
凤哥儿素来是个要强的，阖府上下谁不知道她那张利嘴？今日怎得眼泪汪汪跑来了？
王夫人忙招手让她近前，安抚道：“这是怎么了？方才在老太太那儿不是还好好的么？谁给你气受了？且慢慢说。”
凤姐拿帕子拭了拭眼角，那蓄在眶中的泪水却越擦越多，顺着脸颊滚落下来，洇湿了帕子一角。
“我给太太请过安回去，正准备发今日的对牌。”她抽噎了一下，继续道：“谁知大太太忽然来了，一进门便要我把后宅的账册交出来，说是要亲自查赖家的账。”
王夫人听见这话，眉头顿时紧蹙起来。
薛姨妈在旁端著茶盏，不动声色地抿了一口，目光在凤姐脸上轻轻一扫。
凤姐一边察言观色，一边继续哭诉道：“我寻思著，如今这荣国府里，是老祖宗发了话，让太太您当家掌事的。这后宅账册，是咱们府里的紧要物件。大太太要查账，我做小辈的自然不敢拦著。”
她顿了顿，帕子掩著嘴，声音愈发委屈：
“可我便回了一句：‘如今是二太太掌家，这等要紧的账册，媳妇不敢擅专，须得先来请示了太太。太太点了头，媳妇立马双手奉上。’”
凤姐说到此处，语气陡然拔高：“谁知大太太听了这话，顿时便恼了！指着我的脸便骂，说我这做媳妇的不孝顺，眼里只有二太太，没有正经婆婆！”
“还说我这是胳膊肘往外拐呜呜呜”
凤姐索性将帕子捂在脸上，肩膀一耸一耸地，放声哭了起来。
那哭声不大，却带着股子压抑的委屈，像是忍了许久终于绷不住了。
“老祖宗还在上头坐着呢，大太太和太太都是我的长辈。”
她从帕子后头闷闷地哭道：“我这做晚辈的实在不懂，哪边算是里，哪边又算是外？怎么到了大太太嘴里，姑妈倒成了‘外人’了？”
这话一出，屋里骤然安静了一瞬。
王夫人的脸色，当即沉了下来。
薛姨妈端著茶盏的手微微一顿，垂下眼帘，不动声色地退到了“听不见”的位置。
她也是王家出来的女儿，当年在金陵薛家那几房妯娌里，也是斗过不知多少机锋的。
眼下凤姐这话，乍一听是在哭诉委屈，可那话里的机锋，却也是句句诛心。
老太太在世，这荣国府便还是一个囫囵个儿的整体。
只有等百年之后，兄弟俩才算是彻底分家，那时才分得出什么是“里边”，什么是“外边”来。
凤姐这话，分明是暗戳戳在说：大太太等不及了，在咒老太太早些归西呢。
薛姨妈心底暗暗叹了一声：这凤哥儿，当真是一张利嘴，哭都能哭出刀子来。
可她不好多插嘴荣国府的家务事。见这侄面上哭得实在伤心，便温声开口：“好孩子，别哭了。有什么话坐下慢慢说。同喜，沏一盏热热的红枣茶来，给凤丫头润润嗓子。”
凤姐抽抽噎噎地谢过，在旁边绣墩上坐了。捧著茶盏小口小口喝着，那肩膀还在一耸一耸地抽动，瞧着愈发可怜。
可薛姨妈坐在侧面，却瞥见她那双丹凤眼，悄悄朝自家姐姐瞟了一眼。
那一眼里，哪还有半分委屈在？
她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低头拨弄著茶盏里的浮沫，心中暗笑：好一个凤哥儿。
王夫人沉默好半晌，方才开口道：“大太太如今还在你那院里？”
凤姐点了点头，继续添柴加火道：“大太太自然是不肯走的。她老人家坐在我那正堂上，说今日若拿不到那账册，她便要亲自闹到老太太跟前去。”
说到此处，凤姐故意顿了顿。
她抬起那双哭得发红的眼，看了王夫人一眼，像是在犹豫该不该说。
然后，才出声道：
“大太太还说她要让老太太来评评理。看看这荣国府，他们大房，还是不是那承爵的正经主子。”
“啪！”
王夫人猛地一巴掌拍在炕桌上。
茶盏震得跳将起来，茶水溅了满桌。
凤姐缩了缩脖子，做出一副吓到模样，可那帕子后头的嘴角，却微不可察地勾了勾。
王夫人垂着眼帘，一时胸中激荡。
荣国府的爵位，是大房承袭。
按朝廷礼制，正院的荣禧堂，自然也该由长房居住。而他们二房，本该住在旁边的偏院里。
当年是老太太心疼小儿子，又嫌大房荒唐，才安排他们住到东大院，让二房住进了正院。
可说到底，这荣国府的爵位，是大房的。
待老太太百年之后，袭爵的大房继承这偌大家业，他们二房，只能搬出正院，灰溜溜挪到那逼仄的东大院去。
这是王夫人心尖上最不能碰的一根刺。
平日里，阖府上下都捧著二房，叫着“太太”，仿佛这荣禧堂便是她王夫人的天经地义。
可凤姐刚才说的这话，正正戳在那根刺上。
“好。好得很。”
王夫人缓缓站起身来，面上已恢复了那副沉穆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