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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7(1 / 3)

陆峋望着贺宗柏的双眼,很敏锐地接收到了对方递来的信号——贺宗柏是站在自己这一边的。

当初把凌岑吸纳进灰域,多半也不过是形势所逼下的权宜之计。若他此刻当真要动凌岑,贺宗柏大概率不会反对。

那一瞬间,三年牢狱里的种种画面飞快掠过脑海。紧接着,是刚才在塔群办公室里,凌岑望向他时那副冷淡又刻薄的神情。

按理说,自己应该恨她。

该报复她,该狠狠干脆利落地把她踩回泥里,把这些年受过的屈辱与痛苦,一笔一笔全还回去。

可不知为什么,那股狠意刚翻上来,转眼间却又匆匆消散。

或许是三年的牢狱生涯,一点点磨掉了他当初那股不肯低头的心气。又或许,真的是年纪渐长,许多曾经烧得滚烫的东西,到头来还是被岁月生生熬得失去了温度。

想到他们曾经相伴的那十年,再想到这一切恩怨最初的根由,自己并非全然无辜。陆峋心里那点原本该越烧越盛的报复欲,忽然被一种深切的疲惫感吞没。

不是不恨。只是恨到这一刻,他已然没有了掐住这份恨的力气。

陆峋沉着脸,许久没有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开口:“从今以后,我和凌岑之间,再没有任何关系。她既然已经进了灰域,那往后的一切,就都按组织的规矩来,我不会再过问。”

贺宗柏静静看着他。

那目光里既有探究,也有几分未曾明说的怀疑,像是在分辨这番话究竟有几分真心。

隔了片刻,他轻轻点头:“也好。”

说完,收回目光,稍作沉吟后,又问道:“那你以后呢?有什么打算?”

陆峋闻言,一时没有作声。

如今的他连眼前的路都还没有看清,又哪里谈得上以后。

“暂时还没有打算。”他说。

贺宗柏双手拢在身前,拇指缓缓摩挲着,显然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塔群那边,你暂时是回不去了。以前那里由你掌管,可现在已经是凌岑的地盘。眼下许多事还离不开她,这个时候如果贸然把她挪开,对组织没有好处。”

“再说,”他顿了顿,目光越发深沉,“你这一次进去,已经吃了太多苦。那些见不得光的事儿,以后就别再碰了。”

“这世上,从来没有什么东西能一直屹立不倒。灰域也一样,迟早要洗白上岸。去年,我另外注册了一家公司,叫‘进化方舟’。底子干净,做的是正规的医疗器械和基础抑制剂研发。眼下还在起步阶段,后面还有不少事情要慢慢理顺。”

“你如今既然回来了,正好替我把这摊事接过去,离‘灰域’里的那些脏事儿远些,安安稳稳地去做个企业家。”他说到这里,目光随之再度柔和下来,“你父母如果在天有灵,看见你过回正常日子,心里也会安慰的。”

提到父母,陆峋心头忽然泛起一阵难言的滋味。

那些久远而模糊的记忆在脑海里一闪而过,他抿紧双唇,沉默片刻,最终还是轻轻点了点头:“好,我听贺叔安排。”

墙上的时钟发出“咔、咔、咔”的轻响,是秒针缓慢走动时,那种单调而机械的声音。

贺宗柏没再多说什么,他扶着膝盖站起身,挺直身体的同时,顺手在陆峋肩上轻轻拍了两下:“时间不早了,我也该走了,你早点休息。”

陆峋跟着起身,将他送到门边。眼看贺宗柏即将推门,他忽然开口:“贺叔。”

贺宗柏回过头。

陆峋迟疑了一下,低声道:“从前我手底下有个人,叫陈铮。后来我出了事,他也被调去了别处。现在我刚回来,身边没个顺手的人,多少有些不方便。您看……方不方便把他再调回来?”

贺宗柏几乎没怎么犹豫:“当然。这种小事,你自己安排就行。”

说完,他侧过身,抬手朝身后的陆峋挥了一下:“我走了,不用送。”

话音落下,他打开门,径直走了出去。

陆峋站在门前,静静看着贺宗柏的背影一点点没入走廊尽头的夜色里。

门外的风裹着潮气,凉凉扑在脸上,吹得人胸口发空。

他在原地站了很久。半晌,才像是终于回过神来,动作迟缓地转身进屋。

夜已经很深了。他打算冲个澡,然后上床睡觉。

他走进浴室,在洗手台前站定,对着镜子,抬手去解衬衫的纽扣。

纽扣自下而上,一颗颗松开。衣料从肩头滑落,身体也随之从布料里显露出来,连同后背那片刺青,一并映进镜中。

那是他从监狱里带出来的新东西。

整幅图案占据了左侧肩胛和大半个后背,颜色浓重,黑红交缠。

黑的是毒蛇,红的是玫瑰。

蛇身蜿蜒,鳞片细密冰冷。蛇头自肩胛处探出,微微张口,獠牙若隐若现。修长的蛇躯沿着脊背一路游走,最终缠进后背那簇盛放的玫瑰之中。

蛇与花纠缠在一起,彼此咬合,说不清是谁缠住了谁。

这身刺青很精致,很漂亮,若在暗处看,只会让人赞叹纹身师的技艺。偏偏此刻侧面有灯光斜落下来,刺青底下的异样便显了形。

肩膀,肋侧,后背。

蛇身蜿蜒的地方,压着一条条隆起的旧疤;玫瑰花瓣铺开的地方,掩盖着下面不同寻常的沟壑。

最刺眼的是后颈。腺体所在的位置上,赫然横着一道撕裂状的伤痕。

蛇尾正巧从那道伤痕旁滑过去。看上去,像极了一条冷血的活物,长久盘踞在旧伤上,一边守着它,一边无声嘲弄着它。

陆峋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没什么表情。短暂地沉吟片刻,他转身走进淋浴间,拧开了花洒。

冷水劈头盖脸地浇下来,很快便将他整个人打湿。

老宅的水管许久不用,起初涌出来的水带着一点铁锈味,冷得刺骨。水流顺着他的发梢、肩颈和脊背一道道顺流而下,簌簌落地。

他没有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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