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试三场全部结束，紧绷了数日的考生们终于松懈下了神经。考棚外的人群渐渐散去大半，剩下的多是些三五成群聚在一起长吁短叹的童生。
与杜童生道别后，王小宝被父兄四人牢牢护在中间，往回走去。
“走，回庙里去。”王大山粗著嗓子扔下一句，便大步走在最前面开路。
一路上，王大山紧紧闭着嘴，愣是不敢多问一句考试的情况。他两只粗糙的大手缩在宽大的袖筒里，来回搓个不停，粗大的指关节被他捏得“咔咔”作响，连走在旁边的小宝都听得一清二楚。
王大虎跟在后头，憋了半天实在忍不住了，他低下头，凑到小宝耳边低声问：“宝儿，这最后一场考得咋样？”
话音刚落，王大山就像背后长了眼睛似的，转过身，一肘子撞在王大虎的胸口上，把这个粗壮的汉子撞得直往后退。
“别问！”王大山压着嗓子低吼道，“问了万一没考好，不是给娃添堵吗！把嘴闭严实了！”
他这一嗓门虽说是压着嗓子，可那动静比常人大喊还要响亮几分。前头正走着的三个路人冷不丁听到这声吼，吓了一跳，加快脚步匆匆走开。
王大虎揉着胸口，委屈地闭上了嘴。小宝走在中间，看着父兄这副紧张兮兮的样子，忍不住笑了，心头的疲惫也散了不少。
回到文昌庙的破院子时，王三虎已经把热汤热饭全都摆在了旧木桌上。
“宝儿，快趁热吃。”王三虎赶紧将热气腾腾的饭菜推到他面前。
小宝安安静静地端起碗，把饭菜吃得干干净净。等他放下筷子，拿帕子擦了擦嘴，这才抬起头，看向围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喘的父兄，平静地开口说：“爹，大哥二哥三哥，三场都写完了，没出岔子。”
“好！好！”王大山一拍大腿，站起身。
他脸颊抽动，张了张嘴却没说出话，转身去墙角劈柴。
“砰！”
第一刀劈下去，不仅把那根木头劈成了两半，连垫在下面的厚实木墩子也被劈出了一道印子。木屑飞溅，发出一声闷响。
坐在旁边草铺上的几个童生被这一声巨响吓了一跳，手里的粗陶碗险些没端稳。
小宝坐在桌边，看着父亲那故作镇定，实则连握著斧头的手都在微微发抖的宽厚背影，心里一阵发酸。
傍晚时分，考完的童生们渐渐缓过劲来，借住在这文昌庙里的几个童生忍不住凑到院子里，开始互相交流对题。
那名杜姓童生犹豫了一下，主动走到小宝跟前，拱手道：“小公子，昨日这第二场的策问，题为‘县乡积弊，何以苏民’，不知小公子是从何处破题的？”
小宝放下手里的水碗，看着杜童生，简略地回道：“我没什么高深见解，只是从‘赋役不均’切入的。穷人交得多，富人交得少，这便是积弊的根子。再往下，便是吏胥盘剥、豪强侵田。把这几条理顺了，应对之策自然也就出来了。”
杜童生听完这话，整个人愣在原地，嘴唇微微发颤。
他沉默了半晌，才苦笑着摇了摇头，朝着小宝拱手叹道：“我写的是‘劝农兴学’，原本觉得还算平稳。如今听你一说，方知我那篇文章不过是皮毛。小公子才是切中了要害！”
旁边几个原本还在互相争论的童生听见这番话，纷纷停下争吵，凑了过来。他们细细一琢磨小宝说的那几个词，越听越是心惊。
一个童生吃了一惊，和同伴面面相觑。他们苦读了十几年的圣贤书，遇到这道策问，却只会堆砌辞藻。而眼前这个六岁的娃娃，三言两语就戳中了要害，见识竟比他们这些成年人还深。
入夜后，文昌庙里渐渐安静下来。
那位一直借住在庙中、气度不凡的老者，正披着大氅在院中慢慢踱步。
年轻的随从从院外快步走入，走到老者身旁，压低声音禀报：“老爷，县衙那边传话过来了，三场卷子已经单独封存，阅卷官也已得到了叮嘱，绝不会出半点纰漏。”
老者微微点了点头，目光透过半掩的窗棂，落在破庙里那盏还亮着的昏黄油灯上。
灯光下，小宝正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借着泥地，一笔一画地默写着今日第三场的答卷。他写得极慢，逐句核对记忆中的原文，仔仔细细地检查有没有犯忌讳的疏漏。
老者背着手，站在寒风中看了许久。他看着那小小的身影在灯下专注的模样，忍不住转头对随从低声说了一句：“这孩子，比老夫当年还沉得住气。”
小宝在屋里默写完最后一句，隐约察觉到院中传来的轻微脚步声。他站起身，走到门边掀起破旧的布帘往外看了一眼。
月光下，老者负手而立。身后的随从站得笔直，腰间那把佩刀的轮廓，在月色下看得分明。
小宝看到那把刀，心里有了数——能配这种制式佩刀的护卫，寻常乡绅富户用不起，少说也是州府一级的人物。
但他脸上没有表露半分异样，只是伸手端起桌上一碗放凉些的温水，掀开帘子走了出去，双手端著递给老者，恭恭敬敬地喊了声：“老爷爷还没歇息？夜里风大，喝口热水暖暖身子吧。”
老者低下头，看着眼前这个满脸天真乖巧的孩子，伸手接过水碗。他没有马上喝，反而是看着小宝笑了。
“你这孩子，什么都看得透，偏偏装得跟个不谙世事的奶娃娃一样。”老者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打趣。
小宝听了这话，依旧没有接茬，只是笑了笑，脆生生地说：“小子确实不懂什么，就是觉得老爷爷这几天对我好，我该敬著您。”
老者端著水碗，先是一愣，随即仰起头哈哈大笑起来。笑声爽朗，在寂静的夜里传出老远。
“好！好一个该敬著！”老者不再追问，伸出大手在小宝单薄的肩膀上轻轻拍了两下，转身端著水碗回了屋子歇息。
小宝回到自己打地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