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2章 今日加更
“这戏子还挺讲究。”他低声说了一句，然后用脚尖顶开门板。
门轴发出“吱呀”一声轻响。
那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楼梯间里格外清晰，像某种古老的乐器被轻轻拨动了一下，余音在水泥墙壁之间来回弹跳，渐渐消散。
唱腔从一楼大厅涌上来。
“朝飞暮卷，云霞翠轩，雨丝风片，烟波画船——”
但那个声音太近了，近得就像有人站在楼梯拐角处，对着他的脸在唱。
裴越越的脚步没有任何停顿，他踩着一级一级的台阶往下走，每一步都踩得很稳，脚尖先着地，然后慢慢放下脚掌，像一只在薄冰上行走的猫。
库图鲁克跟在他身后，呼吸声明显比刚才重了几分。
瑹老大从他怀里跳下来，四肢落地时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尾巴低垂，耳朵向后贴著头皮，那双琥珀色的瞳孔缩成两条竖线，死死盯着楼梯下方的黑暗。
一楼。
裴越越走下最后一级台阶的时候，脚底踩到了什么东西。
软的。
不像是瓷砖的触感，也不像是碎石或碎玻璃，而是一种更柔软的、像踩在厚地毯上的感觉。
他低头看了一眼。
地面铺着一层深红色的东西，不是地毯，也不是什么布料，而是一种更薄、更脆、像纸一样的东西，表面有细密的纹路，在楼梯间惨白的灯光下泛著暗暗的光泽。
他蹲下来，用手指摸了摸。
纸。
红色的纸，铺满了整个一楼大厅的地面，从楼梯口开始，向四面八方延伸，一直铺到视线尽头。
纸张很薄，薄得能看见下面米白色瓷砖的纹路，但质地很韧，指尖按下去的时候能感觉到一股微弱的反弹力，像踩在某种活物的皮肤上。
纸面上印着暗纹，不是普通的装饰花纹，而是一种更抽象的、像戏曲脸谱一样的图案。
眉、眼、鼻、口，五官的位置是错位的，眼睛长在额头上，嘴巴咧到耳根，脸上的肌肉纹路一棱一棱的，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撑开。
每一张纸上的脸都不一样，有的在笑，有的在哭，有的怒目圆睁，有的闭目养神。
但它们有一个共同点，所有人物的眼睛，都是朝着同一个方向看的。
裴越越站起来，循着那些目光看过去。
这个时间层的一楼大厅，和他在库图鲁克相遇的那个时间层看到的一楼大厅的样子完全不同。
那些服务窗口、休息区的沙发、饮水机、杂志架，全部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戏台。
戏台不大，最多二十平米，台面离地约一米高，用深红色的木板搭成，木板表面刷著暗红色的漆，漆面斑驳，露出下面深褐色的木质纹理。
台口两侧各立著一根柱子，柱子上盘著两条金龙，龙身缠绕，龙头探出，龙须是用铜丝拧成的，在日光灯下泛著暗淡的金色。龙嘴大张，露出里面猩红色的舌头和尖利的牙齿，正对着台下。
台顶挂著几幅幔帐，深红色的绒布，边缘缀著金黄色的流苏，流苏很长，垂下来，几乎拖到台面。幔帐半开半合，露出后面一块巨大的屏风，屏风上画著一幅山水画，远山近水，亭台楼阁，画工精细，墨色浓淡相宜。
屏风前面，站着一个人。
不，是站着几个人的中间站着一个正在唱戏的人。
他穿着一身大红色的戏服，蟒袍玉带，头戴绒球冠，脚蹬厚底靴。
戏服的面料在日光灯下泛著绸缎特有的光泽，上面的刺绣，所绣的是金龙的鳞片、祥云的纹路、波浪的线条，每一针每一线都清晰可见。
但他的脸。
裴越越盯着那张脸，瞳孔微微收缩。
那张脸上，画著一张看起来极厚脸谱。
脸谱的底色是白色的，白得刺眼，像死人脸上的裣容粉，眉眼用黑色勾画，眼角向上挑，挑出一个凌厉的弧度，嘴唇涂成鲜红色，红得像刚喝过血，嘴角微微上翘，像是在笑。
脸谱上还有几道金色的纹路，从眉心向两侧延伸，在太阳穴的位置打了个旋，然后向下蜿蜒，绕过颧骨，一直延伸到下颌。那些纹路很细，但每一笔都极其工整，像用尺子量过、用笔画过、用刀刻过的。
而最诡异的是，那张脸谱的表情，在变化。
就像是同一张脸谱上的表情在唱腔变化在缓慢流动。
裴越越盯着那张脸，看着它的嘴角从微笑变成大笑，从大笑变成狞笑，从狞笑变成面无表情。然后眉眼开始变化，眉梢从上扬变成下压，眼角从挑高变成低垂，整张脸从喜变成怒，从怒变成哀，从哀变成乐。
喜怒哀乐，四种表情在同一张脸上交替呈现，每一次变化都极其流畅，流畅得像有人在播放一段被按了快进键的视频。
而他的唱腔，也随着表情的变化而变化。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这是杜丽娘的唱腔，娇柔婉转，莺啼燕啭。
“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这是老生的唱腔，苍凉悲壮，如泣如诉。
“良辰美景奈何天——”这是花旦的唱腔，清脆明亮，珠圆玉润。
“赏心乐事谁家院——”这是丑角的唱腔，尖细刺耳，阴阳怪气。
同一个声音，在同一段唱词里，切换了四种不同的唱腔。每一种都极其标准，标准得像从老唱片里扒下来的原声，但四种声音叠在一起，在那个空旷的大厅里回荡，形成一种诡异的、让人头皮发麻的和声。
裴越越站在楼梯口，目光从那个戏子身上移开，扫向戏台两侧。
戏台左侧，站着几个人。
确切地说，是四个人，三男一女，都穿着东北分局统一的深灰色制服。
他们的站姿很奇怪，身体僵硬，双臂紧贴身体两侧，手指并拢，像被什么东西固定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