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越越刚想一矛戳死常万山和呼延皆列尽早结束这场闹剧,可他的目光却陡然从新出现的常万山身上移开,扫向棋盘边缘那片正在翻涌的灰白色雾气。
雾气里有人在唱着。
“我本是卧龙岗散淡的人——”
《空城计》,诸葛亮的唱段。
那声音从雾气深处渗出来,在棋盘格子上缓缓流淌,像一条看不见的河流,无声无息,却带着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从容。
裴越越的眉头皱起来。
他看见雾气裂开一道缝。
不是被什么东西撕开的,而是像舞台的幕布被从中间拉开,露出后面的戏台。
戏台不大,最多二十平米,台面离地约一米高,用深红色的木板搭成。台口两侧各立著一根柱子,柱子上盘著两条金龙,龙身缠绕,龙头探出,龙须是用铜丝拧成的,在日光灯下泛著暗淡的金色。
台顶挂著几幅幔帐,深红色的绒布,边缘缀著金黄色的流苏。
幔帐半开半合,露出后面一块巨大的屏风,屏风上画著一幅山水画,远山近水,亭台楼阁。
五云棠站在屏风前面。
他穿着一身大红色的戏服,蟒袍玉带,头戴绒球冠,脚蹬厚底靴。
他的脸上画著那张极厚的脸谱,白色的底色,黑色的眉眼,红色的嘴唇,金色的纹路从眉心向两侧延伸,在太阳穴的位置打了个旋。
但这张脸谱和之前那张不一样。
这张脸谱上的表情不是喜怒哀乐四种表情的交替,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像看透世事后那种超然的、近乎慈悲的平静。
那是诸葛亮的脸谱。
五云棠双手抱拳,朝裴越越鞠了一躬。水袖垂落,在空气中划出两道弧线,像两条银色的蛇在游动。
“这位英雄,杀气太重,可是伤身呐。”
裴越越却没有搭理他,反正迟早都是要死的。
他的目光从五云棠身上移开,扫向戏台两侧。
戏台左侧,站着一个女人。
白色的裙子,长发披肩,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像一张被水浸泡过的宣纸。她的手里牵着一个纸扎的娃娃,娃娃有小腿那么高,扎得很精致,穿着小衣服,小鞋子,脸上捏著立体的五官,有鼻子有眼的。
那娃娃的眼睛是画上去的,黑色的瞳孔,但裴越越盯着它看的时候,那双眼睛好像也在看他。
关小雅。
她站在那里,脸上带着浅浅的笑,看起来像个普通的、没什么攻击性的年轻女人。但裴越越注意到,她脚下的影子不对。
她的影子是一片密密麻麻的、像无数只手臂纠缠在一起的、还在缓慢蠕动的黑色阴影。
戏台右侧,站着的则是一个红胡子的老头,穿着一件灰扑扑的长衫,腰间别著一个酒葫芦。
葫芦是暗红色的,表面光滑,像被盘了很久,在日光灯下泛著微微的光泽。
痴髯公。
他的胡子不是那种老年人花白的白,而是一种浓烈的、像被血浸透的暗红色。胡子很长,从下巴一直垂到胸口,每一根都很粗,像一束被拧紧的麻绳。
他的眼睛很小,眼尾下垂,看着总像没睡醒的样子。
可就是这双好像没睡醒的眼睛让裴越越感觉后背一阵发凉,确认无疑,痴髯公就是那个大神通。
裴越越的目光从他们身上一一扫过,嘴角慢慢咧开一个弧度。
“五个都齐了。”他说,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棋盘空间里格外清晰,“倒是省得我一个一个去找。”
曲彤的饮血枪在手里转了一圈,枪尖上的暗红色光芒在黑白格子的映照下显得有些诡异。
她盯着戏台左侧那个穿白裙子的女人,眉头皱起来。
“裴哥,那个女的就是关小雅?”
“嗯。”
“她看起来不太像坏人。”
“孩子,小说看多了吧?坏人难道会把坏字写在脸上??”
曲彤还想说什么,但话没出口,就被一声鼓响打断了。
“咚——”
常万山抬起鼓槌,在震鼓上敲了一下。鼓声在棋盘格子上炸开,震得那些黑白格子的边缘泛起一圈圈细密的涟漪。
“诸位,”他开口,声音沙哑,带着一丝不耐烦,“别跟他们废话了,早点解决,早点回去交差。”
五云棠没有理他,依旧保持着双手抱拳的姿势,盯着裴越越。
“这位英雄,”他开口,声音清亮,“梨园行,五云棠,请教阁下高姓大名。”
“裴越越。”
“裴英雄,”五云棠点了点头,“在下有一事不明,还望裴英雄赐教。”
“说。”
“你身上为何有我的气息,如果是有什么我的东西,还望英雄高抬贵手,物归原主。”
“做梦都不敢像你这么梦,上嘴唇碰下嘴唇就想白嫖?呵tui!下贱!”
“既然如此——”
他深吸一口气,胸腔鼓起来,大红戏服的对襟扣子绷得紧紧的。
然后他张开嘴。
“那就再来一出——”
五云棠的唱腔炸开。
“地也,你不分好歹何为地?天也,你错勘贤愚枉做天!”
“有日月朝暮悬,有鬼神掌着生死权”
“咚——!!!”
常万山的鼓槌紧随其后落下了。
五云棠的唱腔与常万山的鼓声在棋盘空间里交织,像两根被拧在一起的麻绳,越缠越紧,越缠越密。
裴越越感觉到空气在变冷。
那股冷意从棋盘边缘的黑暗中涌出来,然后便无中生有般的从众人头顶的虚空中坠落下来。
然后他看见了雪。
他抬起手,看一粒雪落在掌心可却没有融化,好像真的是那几百年都无法诉清的冤屈。
雪花落在棋盘上,一层一层覆盖那些黑白格子,白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