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道两侧的松林越来越密。
裴越越走得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脚下的青石台阶被千百年的风雨磨得光滑如镜,石面上覆著一层薄薄的青苔,踩上去有些打滑,但对他来说算不得什么。
他的炁感始终没有收回。
五帝王的灵体领域在这片山坡上缓慢呼吸,像一张看不见的网,从山脚一路铺向山顶。
五个灵体传来的信息像潮水一样涌进他的意识。
山腰偏左的位置,那两股凌厉的炁突然朝着他们的方向走来。
“裴哥。”曲彤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饮血枪不知何时已经握在了手里,枪身上的暗红色纹路在松林间斑驳的光影中缓缓流动,“有两个剑修下来了,速度很快。”
“感觉到了。”裴越越的脚步没有停,“来者不善。”
“那咱们是先礼后兵,还是——”
“礼什么礼?”裴越越打断她,嘴角咧开一个弧度,“咱们可是执法人员,懂?”
曲彤愣了一下,然后眼睛亮了。
执法,这个词好啊。不是什么江湖寻仇,不是什么门派之争,是依法办事,是履行职责。理直气壮,心安理得。
“懂!”她重重点头,把枪尖往地面上一顿,“那待会儿我先上?”
“你上什么上,你上去了我还怎么立威?”
“你就知道抢人头!”
“这是人头的事吗?这是态度的问题。
两人斗嘴的工夫,那两股炁已经近在咫尺。
那两股凌厉的炁正在以极快的速度朝他们的方向移动,像两把出鞘的剑,锋芒毕露,毫不掩饰自己的存在感。
紧接着两个人影从山雾中走出来。
一胖一瘦。
胖的那个走在前面,四十来岁,圆脸,皮肤白净,穿着一件灰白色的道袍,道袍的下摆拖在地上,在青石台阶上划出一道沙沙的声响。
他的肚子把道袍撑得溜圆,腰间系著一条明黄色的丝绦,丝绦上挂著一块玉佩,玉佩在雾气中泛著微微的绿光。
最显眼的是他手上那串念珠,不是佛家的菩提子,而是一颗颗打磨光滑的兽骨,骨珠表面刻着细密的符文,在阴天的光线下泛著暗淡的象牙黄。
瘦的那个跟在胖的身后,比他年轻些,三十出头,像一根被风削直的竹竿。他的脸很长,颧骨高耸,眼窝深陷,穿着一件青灰色的道袍,道袍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
他的腰间别著一柄短剑,剑鞘是黑色的,没有装饰,朴素得像一根烧火棍。
两人一前一后走下石阶,在裴越越面前三米处站定。胖道士的目光从裴越越身上扫过,扫过曲彤,扫过顾真,最后落在裴越越那身深绿色的少将军装上,停了一秒。
然后他咧嘴笑了,露出一口被烟熏得发黄的牙齿,抱拳拱手,姿态拿捏得恰到好处,既不太过热情显得谄媚,也不太过程序显得冷淡,像生意场上老练的掮客,在打量一个第一次上门的客人。
“几位,可是来拜山的?”
裴越越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双手插在裤兜里,歪著头,用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看着那个胖道士。
胖道士的笑容不变,但那双眯成一条缝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光。他等了两秒,见裴越越没有接话的意思,脸上的笑容又深了几分,语气却比刚才硬了一些。
“几位既然来到不咸山,想必是看到了咱们山上的帖子。不咸山派开山纳徒,广招天下有缘人,这是好事,也是机缘,但”
他顿了顿,伸出右手,五根短粗的手指在雾气中张开,像一把扇子,“上山有上山的规矩。几位若是诚心拜师,每人三十万的拜师礼,交齐了,自有人带你们上山,若是拿不出,那请回,不咸山不养闲人。”
曲彤的眉头皱起来。她握枪的手指紧了紧,指节发白,但没说话,只是看着裴越越。
裴越越盯着那只摊开的手掌,看着那五根短粗的手指在雾气中微微颤动,像五条肥白的蚕在蠕动。
他把手从裤兜里抽出来,抬起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在胖道士的掌心轻轻点了一下。
“三十万?”他开口,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山门前,每一个字都像石子落进深潭,激起一圈圈细密的回音,“你们这山门,莫非是金子砌的?”
胖道士的笑容僵了一瞬。他收回手,在道袍上蹭了蹭掌心,那动作很自然,像只是随手拂去灰尘,但裴越越看见他的指尖在微微发白。
“这位施主,”胖道士的声音冷了几分,“不咸山派传承千年,开派祖师白云生乃渤海国剑仙,山中灵脉三条,剑诀十二卷,内门弟子百余人,三十万买一个入门的机缘,贵吗?你出去打听打听,青云宗收徒,拜师费五十万;天剑门收徒,拜师费六十万。三十万,已经是给几位行方便了。”
“哦?”裴越越挑眉,“那我还得谢谢你们?”
“谢倒不必。”胖道士摆摆手,语气又缓了下来,像一个人在哄一个不懂事的孩子,“几位看着年轻,不懂山上的规矩,这不怪你们,山上人有山上人的活法,山下人有山下人的活法,各安天命,互不干涉,你们既然来了不咸山,就按不咸山的规矩来,交钱,上山,拜师,修行,不交,请回,本仙就当各位没来过。”
裴越越盯着他,盯了很久。久到胖道士的笑容开始发僵,久到他身后那个瘦道士的手不自觉地摸上了腰间的短剑。
“山上人?本仙?”裴越越终于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但每一个字都像铁钉砸进木板,钉死了,拔不出来,“你们这山上人,是哪个政府封的?哪条法律定的?哪个部门批的?”
胖道士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施主,”他的声音冷得像从冰窖里掏出来的,“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裴越越往前走